两个人不再话,专心下棋。
院子里只有棋子落盘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杏花林里的柚木苗在晚风里轻轻摇晃,那些新抽的嫩枝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吴惠芬从走廊那头端了两杯茶过来,放在棋盘旁边的桌上。她看了看棋盘,虽然看不懂,但看见高育良的表情,就知道这盘棋下得正好。
“晚饭想吃什么。”吴惠芬问。
“随便。”高育良,然后顿了一下,“包点饺子吧。三鲜的。”
吴惠芬愣了一下。
高育良从来不想吃什么,问他永远是“随便”。
今忽然点了饺子,还是三鲜的。
她看了祁同伟一眼,祁同伟正低头看棋盘,好像没听见。
但她心里明白——他是想留这个学生吃顿饭。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已经黑了。
养老院的食堂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饺子上,热气腾腾。高育良吃得慢,一个饺子分三口,嚼很久才咽下去。
但他的筷子一直没停,吃了十来个。
“老师,我有个事想问您。”
高育良放下筷子,用手帕擦了擦嘴:“。”
“九八年您给我签的那张调令,赵立春不同意。您去找他,要么调我来,要么您辞职。”祁同伟看着高育良,“我一直想问您,为什么。那时候我只是孤鹰岭一个缉毒警,跟您非亲非故。您用辞职去换我的调动,值得吗。”
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杏花林里传来夜虫的叫声,细细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拉二胡。
“那年你去孤鹰岭之前,来找过我。你你不想待在省厅了,想去最苦的地方。我问你知不知道孤鹰岭有多苦。你知道。我又问你知道为什么还去。你了一句话——‘如果连最苦的地方都没人守,那汉东省还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这话的时候你二十出头,刚毕业没几年,前途一片大好。但你要去守最苦的地方。”高育良端起茶杯,手微微有些颤,但声音还是稳的,“这样的人,我不保他,我保谁。”
祁同伟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两个饺子。过了很久,他夹起一个,蘸了醋,一口吃了。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没有泪。
“老师,这辈子能当您的学生,是我的运气。”
高育良没有回答。他伸手把祁同伟面前的空碗拿过来,又往里面夹了几个饺子。夹完了才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也是我的。”
吃完饭,祁同伟推着高育良的轮椅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杏花林的柚木苗在月光下站得笔直,最高的那几棵已经快齐人高了。高育良让他在林子边上停下,伸手摸了摸最近那棵柚木的叶子。
“等这些树长大了,可以做一套棋具。柚木的棋盘,柚木的棋子。比我现在用的那套好。”
“到时候我跟您下。”
高育良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但眼角皱起来的纹路很深。他把手从叶子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吴惠芬从屋里出来,推着轮椅往回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高育良回头看了祁同伟一眼。
“那盘棋,下次继续。”
“好。”
祁同伟站在院子里,看着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留下高育良书房那一盏还亮着。他在杏花林边站了很久,直到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才转身离开。
八月中旬,陈海的康复训练有了突破性的进展。他能扶着助行器从客厅走到院子里了。
虽然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他咬着牙走了五十米,把护工看得眼眶发红。侯亮平当下午就打电话给祁同伟。
“陈海他要请客。在他家院子里吃火锅。他不方便出门,让咱们过去。”
“吃火锅?”
“对。他他欠了咱们无数顿饭,先从火锅开始还。”
周六傍晚,祁同伟和高琴一起到了陈海家的院子。
院门大敞着,枇杷树上挂了一串彩灯,是那种过年才用的彩灯,红黄蓝绿交替闪烁,把整个院子照得热热闹闹。
树下支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个电磁炉,炉子上的鸳鸯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边红汤,一边清汤。
陈海坐在轮椅上,围着一条围裙,正在往锅里下羊肉片。他老婆在旁边切菜,案板上摆着各种食材,码得整整齐齐。
侯亮平蹲在地上开啤酒,钟艾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盘刚洗好的青菜。陆亦可已经到了,正在往墙上贴一张手写的横幅,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陈海康复火锅宴”。程度站在院子外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在安排晚上的值班。
祁同伟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院子的人。高琴挽着他的胳膊,轻轻捏了一下。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走进院子里。陈海一抬头看见他,举着漏勺就喊:“祁常务来了!让座让座——算了不用让,你自己搬凳子。”
祁同伟从墙根搬了两把塑料凳,跟高琴坐下。侯亮平把一瓶开了盖的啤酒放在他面前,泡沫正沿着瓶口往下淌。
“今谁都不许谈工作。”侯亮平举着啤酒站起来,“只许吃,只许喝。谁谈工作罚三杯。”
“你的。”陆亦可把最后一颗图钉按在横幅上,转过身来,“那你自己先罚一杯。刚才进门的时候你了一句‘赵东来的判决书下来了’,我们都听见了。”
侯亮平二话不,端起杯子一口气闷了半瓶。
众人哄笑起来。
陈海在轮椅上笑得前仰后合,赶紧把漏勺递给祁同伟,让他捞锅里的肉,别煮老了。
吃到一半,程度从院子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祁厅——不是谈工作,有封信必须现在给你。”他把信封递过来。
信封是省公安厅的制式信封,上面贴着一张便签,写着“转祁常务”。
便签下面压着一行字:赵立春亲笔。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祁同伟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信纸。
信纸是医院病房里那种便签纸,很薄,背面印着体温记录表。
正面只有两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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