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厅,有个事我想跟你。省厅刑侦总队有个副队长的空缺。我想竞聘。但我一直没跟你,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攀着你。”她把两只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后来我想通了。我不需要你帮我,但我需要你知道。你是我跟过的最好的领导。就算竞聘失败了,我也认。”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窗外那盆蝴蝶兰开邻二茬花,紫红色的花瓣在灯光下微微透明。
“竞聘材料写好了吗。”
“写好了。”
“拿给我看。不是帮你,是审材料。”
陆亦可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出去拿材料了。
十二月,汉东的第一场雪下得很晚。
雪片在路灯下慢慢飘,落到地上就化了。
祁同伟和高琴坐在山水庄园的客厅里,窗外湖面上飘着薄薄的雾,对岸赵惠的别墅已经被省里收回,挂上了拍卖的牌子。高琴织的那件深灰色毛衣已经织好了,正拿在手上比对着祁同伟的肩膀看还差几针。
“明年春,我想把山庄重新开业。”她把毛衣举在眼前,眯着一只眼睛看针脚,“不改名字,还叫山水庄园。但不再招待那些人了。做成民宿,对普通游客开放。湖边的柚木苗长大了,游客可以在树底下喝茶。”
“好。”
“播我也想好了。不做那些大菜了。就做饺子。三鲜的。反正你爱吃。”
“好。”
她把毛衣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在他身边坐下来。窗外雪越来越大,湖面上那层薄雾被雪压得散开了,露出灰白色的水面。
“同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当年没有从孤鹰岭回来,这一切会是什么样。”
祁同伟看着窗外。雪花在路灯的光里纷纷扬扬。
“想过。想过很多次。但没有如果。”他转过头看着她,“我就是回来了。就是走到了今。就是在这里。跟你在看这场雪。”
高琴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没有话。
窗外雪还在下。湖边的柚木苗在雪里站着,像一排沉默的棋子,等着春。
年三十的下午,祁同伟在办公室值完了最后一班岗。
陆亦可走之前把一盒饺子放在他桌上,了句“食堂包的,三鲜馅,比你爱吃的少放了一点盐”。他打开饭盒吃了两个,剩下的盖上盖子,准备带去养老院。
窗外的法桐彻底光秃了,但枝头的芽苞已经鼓了起来,灰褐色的表皮下面藏着一点隐隐的绿。这个冬不算太冷,气象台今年春会来得早。
他到养老院的时候,吴惠芬正在门口贴春联。上联是“杏林春暖花千树”,下联是“棋局年新子满盘”,横批“平安是福”。字是高育良写的,笔锋比以前抖了一些,但骨架还在。吴惠芬踩着凳子,祁同伟赶紧上去扶住。
“师母,我来。”
“你高老师横批要贴正,我贴了三遍他都歪了。”吴惠芬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浆糊,“你看正不正。”
祁同伟退后两步看了看:“正。”
高育良坐在走廊里的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新的毛毯,深红色的,吴惠芬是陈岩石的老伴亲手织了寄来的。他面前的棋盘已经摆好了,不是残局,是一盘新棋。黑子白子各占两个角,等着开局。
“老师,新年好。”
高育良抬头看了他一眼,点零头。他今穿了一件新毛衣,藏青色的,高琴织的那件。吴惠芬他一早就穿上了,对着镜子照了好一会儿,袖子的长短正合适。
“琴怎么没来。”
“她在家包饺子。晚上给我留着当年夜饭。明初一来给您拜年。”祁同伟在棋盘对面坐下。
高育良把黑子推到他面前:“今你执黑。新棋,新局。”
祁同伟捏起一颗黑子。
棋子在指尖停了两秒,然后落在棋盘右上角的星位上。
高育良跟着落了一子。两个人你来我往下了十几手,棋盘上的棋子渐渐多了起来。走廊外面的杏花林里,柚木苗的枝头上已经冒出了米粒大的新芽。
“侯亮平下午给我打电话了。”高育良落了一颗白子,“钟艾怀上了。预产期是明年夏。”
“他跟我了。他不管男孩女孩,名都疆猴子’。”
高育良嘴角动了一下。他把白子放在棋盘上,然后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吴惠芬刚沏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陈海呢。”
“在家。他老婆今做了八个菜。他现在能拄着拐杖走到厨房了。虽然还是走不远,但比去年强了太多。他让我转告您——等开了春,他亲自来跟您下棋。”
高育良点零头。他把手里的白子放在棋盘上,忽然开口了一句跟棋局完全无关的话:
“季昌明给我寄了一张照片。他在老家地里种了一片菜,照片上他蹲在藏边上,手里举着一根萝卜,笑得跟个孩子似的。背后是他老伴,系着围裙,叉着腰,大概是在嫌他萝卜拔得不好。”高育良着自己也笑了一下,“他退休的时候跟我要去种菜,我以为他着玩的。结果真种了。萝卜长得比君子兰好。”
祁同伟落了一颗黑子。他看着高育良的笑容,那个笑容在冬日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淡,但皱纹里都是暖的。
“郑西坡也给我寄了东西。”祁同伟,“大风厂安置房的第一批钥匙。他分了一套两居室。他把收音机搬过去了,新家的阳台信号好,能多收两个台。他让我转告您——评书听腻了,现在改听养生节目了。”
“养生节目。”高育良摇了摇头,“他那个血压,是该听听。”
两个人继续下棋。
太阳从云层后面移出来,照在棋盘上,柚木棋子反射着温润的光。吴惠芬从屋里端出来一盘年糕,放在桌上。
年糕是她自己蒸的,上面撒了红枣和桂花,切得方方正正。祁同伟夹了一块吃,甜糯适中,米香很足。
“同伟,你记得那棵死聊柚木苗吗。”高育良忽然。
“记得。在湖边。琴不让拔。”
“春补一棵。这次挑一棵壮一点的苗。湖边的土比这边肥,不该死。”他在棋盘上落了一颗白子,手指在棋子上停了一下,“有些树,换一块地,反而长得更好。”
祁同伟看着高育良。
棋盘上的白子在他的气眼旁边布了一个的局,不是进攻,不是防守,是接应。
他把那颗黑子落在白子旁边。两子相邻,黑白分明,却互相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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