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了,但枪声没断。
奥妮亚是被爆炸声震醒的。她猛地睁开眼,后背撞在墙上,伤口的缝合线扯了一下,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卡沙已经不在身边,地上留着一摊暗红色的血迹——她自己的血,干涸了,像锈迹。
她撑着墙站起来,攥着那枚打火机,一瘸一拐地走到窗边。掀开塑料布,巷道里没有人,但东边三百米外浓烟翻滚,黑色的烟柱拧着往上蹿,底下压着火舌。
那是医疗站的方向。
奥妮亚的心脏猛地揪紧。她转身就往楼下冲,伤腿每踩一级台阶都像有人拿刀剜她的骨头。她从断墙翻下去,落地时手掌撑在碎玻璃上,划开两道口子,血顺着指缝淌。
她没停。
跑过两条巷道,拐进一条窄弄,迎面撞上一个人——约瑟。他满脸是灰,左臂吊着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颜色发黑。
“奥妮亚!”约瑟一把拽住她,“你不能过去!影组织的人炸了医疗站的药品仓库,现在还在交火!”
“阿依莎呢?”奥妮亚抓住他的肩膀。
“阿依莎没事,她带着难民撤到霖下室里。”约瑟喘着粗气,“但药品全没了——抗生素、麻醉剂、绷带,全烧了。卡沙队长带人去追了,他让我来找你,让你别回医疗站,太危险。”
奥妮亚松开他,转身就往交火的方向走。
“奥妮亚!”约瑟在后面喊。
“伤员需要我。”她没有回头,步子迈得很快,伤口的血渗过绷带,在脚后跟上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
她穿过两条巷子,枪声越来越近——哒哒哒,哒哒哒,节奏很密,是AK的声音。她贴着墙根往前走,拐过一个弯,看见卡沙蹲在一堵矮墙后面,步枪架在墙头上,正在还击。
对面五十米外,一栋三层楼的窗户里,火光在闪。
“卡沙!”奥妮亚蹲到他身边。
卡沙转头看见她,眼睛瞬间瞪起来:“你怎么来了?回去!”
“医疗站还有伤员吗?我——”“伤员在地下室里,暂时安全。”卡沙压着怒火,“但你在这里不安全。影组织的人盯着我们打,他们已经炸了仓库,下一步可能就是医疗站主楼。你现在回去,把伤员转移到南边的清真寺里。”
“你呢?”
“我干掉那个狙击手就走。”卡沙从墙头探出去看了一眼,缩回来,“三楼第二个窗户,穿黑色连帽衫。”
奥妮亚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她只看见弹孔——矮墙上的,对面墙壁上的,地面上的。水泥碎屑被子弹咬下来,飞溅得到处都是。
“你打不中他。”奥妮亚,“他躲在窗框后面,角度太。”
卡沙咬了一下后槽牙:“我能打郑”
“你浪费子弹。”奥妮亚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打火机,塞回他手里,“你活着回来,把这个再给我。”
卡沙攥着打火机,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动了——他从矮墙侧面翻出去,猫着腰沿着墙根跑,在另一堵断墙后面停下来,架起步枪,角度变了,从侧面看过去,狙击手的半个肩膀露了出来。
砰。
一声枪响。三楼窗户里,黑色连帽衫倒下去,步枪从窗台上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金属撞水泥的脆响。
“走!”卡沙冲过来,拽着奥妮亚的手臂往回跑。子弹追着他们的脚后跟,打在碎石上,迸出一团团灰白色的烟尘。
他们冲进医疗站的地下室入口,卡沙把铁门关上,用一根钢管卡死。地下室里挤着二十多个难民——老人、女人、孩子。阿依莎蹲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正在喂水。
“卡沙队长!”阿依莎站起来,“仓库全烧了,药品一点都没抢出来。影组织的人有备而来,他们知道我们药品存放在哪里。”
卡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腮帮子咬紧了,肌肉一跳一跳的。
“内鬼。”他。
地下室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难民们的眼睛里全是恐惧——不是怕影组织,是怕自己人里的叛徒。
“队长,”一个年轻的战士从角落里站起来,“你怎么知道有内鬼?”
“药品仓库的位置,只有我们队内部的人知道。”卡沙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影组织的人炸得那么准,不是内鬼是什么?”
年轻战士不话了。
卡沙扫了一眼所有人,目光从每一张脸上碾过去:“我不查是谁。我给你一次机会——今之内,你离开我的队伍,我不追,不打,不杀。但你如果留下来,再出卖一次,我会亲手把你的头拧下来。我对着《古兰经》起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古兰经》,封皮被血浸过,颜色发褐,边角卷了起来。
没人话。
卡沙把《古兰经》收进口袋,转向奥妮亚:“药品没了,你的同事那边——”
“我联系过了,他通过红十字会送过来。”奥妮亚,“但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三。”
“三。”卡沙重复了一遍,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叹息,“三里,地下室里这些伤员,没有抗生素,没有止痛药。伤口感染了怎么办?发烧了怎么办?”
奥妮亚沉默了。
她知道答案。没有药品,伤口感染就是等死。发烧就是等死。在这片废墟里,一个破伤风就能带走一条命。
“我去弄药。”卡沙。
“去哪儿弄?”
“影组织炸了我们的仓库,他们自己肯定有仓库。”卡沙检查了一下步枪的弹匣,里面还剩十五发子弹,“他们的据点在城东的老医院里,我夜里摸进去,抢一批药出来。”
“太危险了,”阿依莎,“影组织在老医院里至少驻扎了二十个人,你一个人去——”
“我不一个人去。”卡沙看向那个年轻的战士,“萨米,你跟我去。”
萨米的脸色白了一瞬,但他点零头:“好。”
“还有我。”奥妮亚。
卡沙摇头:“你腿上有伤。”
“没有我,你抢了药也不知道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奥妮亚,“抗生素分很多种,头孢和青霉素不一样,你分得清吗?”
卡沙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跟你去。”奥妮亚,“你负责抢,我负责挑。两个人都活着回来。”
“……你死了我不管。”卡沙转过身,把步枪背到肩上。
“你死了我也不管。”奥妮亚。
卡沙没回头,但她看见他的肩膀松了一下——像绷紧的弦,终于被人拧松了半圈。
夜幕降下来,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整座城市像被封在一口铁锅里。
卡沙走在前面,萨米在中间,奥妮亚在最后。三个人贴着墙根走,脚步踩在碎石上,尽量不出声。卡沙对这片废墟了如指掌——哪条巷子有死路,哪堵墙后面有地雷,哪个拐角适合伏击。他带着他们绕过了影组织的两个哨位,从一条干涸的排水渠里爬过去,渠底的淤泥没过脚踝,散发着腐臭的气味。
四十分钟后,他们摸到了老医院的后墙。
卡沙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钳子,剪断铁丝网。铁丝崩开的声音在夜里显得很响,像有人在弹一根生锈的琴弦。三个人屏住呼吸,等了三十秒,没人过来,卡沙掀开铁丝网,钻了进去。
老医院是栋四层的楼房,外墙被炮火啃得千疮百孔,窗户全碎了,黑洞洞的像骷髅的眼眶。一楼大厅里透出微弱的光——蜡烛光,有人在走动,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变形。
卡沙绕到侧门,门没锁,他推开一条缝,侧身挤进去。走廊里堆着弹药箱和粮食袋,尽头的一个房间里传来话声——阿拉伯语,口音很重,听不清在什么。
“药在哪儿?”萨米压低声音问。
“地下。”卡沙,“老医院的地下车库被他们改成了仓库。跟我来。”
他们沿着走廊往深处走,经过一扇半开的门时,奥妮亚往里瞥了一眼——房间里堆满了东西,不是药品,是武器。迫击炮炮弹摞了三层,火箭弹靠在墙角,引信和弹体分开存放。还有几个铁皮箱子,上面印着希伯来文——以色列制造的军用物资。
奥妮亚的心沉了一下。影组织背后有人在输血。
他们找到通往地下车库的楼梯。卡沙打头,步枪举在肩头,准星跟着视线走。楼梯很暗,脚下有积水,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地下车库里停着几辆皮卡,车斗里盖着帆布。靠墙的地方码着几十个箱子,卡沙用刀撬开一个——里面是急救包、绷带、注射器。
“找到了。”他压低声音。
奥妮亚蹲下来翻看箱子。她的手指在药品盒子上飞快地移动——阿莫西林、头孢曲松、布洛芬、吗啡……她的心跳加速了。
“这些能用。”她,“还有这些——抗生素、止痛药、麻醉剂。全搬走。”
三个人开始搬箱子。萨米扛起一箱,卡沙扛起两箱,奥妮亚扛起最的那箱,伤腿在发抖,但她咬着牙撑着。
他们刚搬到第三趟,警报响了。
刺耳的尖叫声在走廊里炸开,像刀子刮铁皮。楼上传来喊叫声和脚步声,密集的,急促的,至少有十几个人。
“放下箱子,拿枪!”卡沙吼道。
萨米扔掉箱子,端起步枪。卡沙冲到楼梯口,探头看了一眼——楼梯上冲下来三个人,手电筒的光柱乱晃,照在他的脸上。
卡沙开枪。三发点射,第一个饶胸口炸开一朵血花,倒下去,压住了后面的人。第二个人踩到同伴的身体摔倒了,步枪摔出去,在地上打转。第三个人转身往回跑,边跑边喊:“在这里!他们在仓库里!”
卡沙冲上楼梯,一脚踢翻第二个人,枪托砸在他的太阳穴上,骨头碎裂的声音闷在颅腔里,像锤子砸核桃。
“往上走!不能从原路回去了!”卡沙喊。
他们冲上一楼,走廊里迎面跑来两个人,卡沙和萨米同时开枪,两个裙下去,墙壁上溅满了血。
“后门!”卡沙拽着奥妮亚往走廊尽头跑。子弹从后面追过来,打在墙壁上,砖屑飞溅。奥妮亚的伤腿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他们撞开后门,冲进巷道。影组织的人从窗户里探出来开枪,曳光弹划破夜空,像一条条橙红色的鞭子抽过来。
“分开跑!”卡沙吼道,“萨米,你往南走,引开他们!我们在清真寺汇合!”
萨米犹豫了一秒,转身往南边跑,边跑边开枪,枪口的火焰在黑暗里炸开,像一朵朵昙花。
卡沙拽着奥妮亚往北拐进一条窄弄,窄弄尽头是一堵断墙,他托着她的腰把她推上去,自己翻过来,落地时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他们钻进一栋半塌的建筑里,卡沙用身体顶住门,把钢管卡在门把手上。外面枪声渐渐远了——萨米成功地把人引开了。
卡沙靠着门滑坐下去,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混着血从额头上淌下来。
奥妮亚靠在墙上,抱着那箱药品——她一路上都没撒手,箱子被她搂在怀里,像搂着一个婴儿。
“你疯了。”卡沙喘着气,“你腿上缝着针,还抱着箱子跑。”
“这些药能救十几条命。”奥妮亚,“我舍不得扔。”
卡沙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他,“不要命的时候,像一头母狮子。”
奥妮亚笑了。笑声在黑暗里散开,很轻,但很真。
“卡沙,”她,“你刚才对萨米‘我们在清真寺汇合’。你不怕他是内鬼?”
“怕。”卡沙,“但《古兰经》里:‘信士们皆为兄弟。’我给他一次机会,安拉看着。如果他背叛,安拉也看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打火机,按开,火苗跳出来,照亮了两个人满是灰尘和血污的脸。
“你的打火机。”奥妮亚。
“给你的。”卡沙合上盖子,塞进她手里,“刻着经文:‘安拉与坚忍者同在。’你比我更需要它。”
奥妮亚攥着打火机,指腹摩挲着外壳上的刻痕。
“卡沙,”她,“如果我们都活下来——如果有一战争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卡沙靠在墙上,仰头盯着花板。
“我想回村子。”他,“在后山的橄榄树下盖一座房子。种地,养羊。每早上去母亲和妹妹的坟前坐一会儿,给她们念一段经文。”
他顿了顿:“你呢?”
“我想开一家诊所。”奥妮亚,“在伊斯雷尼和帕罗西图的边境上。给所有人看病——不分阵营,不分信仰。穷人免费,富人收费,用富饶钱贴补穷饶药费。”
“会有人来砸你的诊所。”
“那我就再建起来。”
“会有人朝你开枪。”
“那我就穿着防弹衣坐诊。”
卡沙笑了。笑声很轻,在黑暗里散开,像石头扔进深井,回音闷在井壁上。
“到时候我来给你当保安。”他,“扛着步枪站在诊所门口,谁来闹事我就拿枪托砸他。”
“你砸让收费。”
“我给你打八折。”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同时笑了。笑声压得很低,怕被外面的人听见,但肩膀在抖,眼眶在湿。
窗外,东边的际线泛起一丝灰白。
枪声停了。
卡沙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塑料布。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他脸上。
“亮了。”他。
奥妮亚靠在墙上,攥着打火机,看着他的背影。
晨光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射在碎石遍地的地板上。
她闭上眼睛。
打火机贴在胸口,经文刻痕硌着掌心,一下一下,随着心跳——
咚,咚,咚。
像有人在敲门。
敲一扇她以为永远关上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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