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在巷道里追着他们的脚跟咬。
卡沙背着奥妮亚翻过第二道断墙,落地时膝盖磕在钢筋上,裤腿撕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腿淌下来。他没停,咬着牙爬起来,拐进一栋半塌的楼房。
楼梯断了三层,他踩着碎砖往上爬,一只手托着奥妮亚的腿,另一只手抓住裸露的钢筋借力。奥妮亚趴在他背上,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震得她胸腔发麻。
爬到四楼,卡沙踹开一扇变形的铁门,冲进去,把奥妮亚放在墙角。他转身把门推回去,用一根钢管卡住门把手,然后蹲到窗边,掀开塑料布的一角往下看。
巷道里三个黑影掠过,枪口上的激光瞄准器扫过对面的墙壁,红色光点像蛇的信子。
“甩掉了。”卡沙压低声音,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
奥妮亚蜷缩在墙角,伤腿伸直,血从绷带里渗出来,在水泥地上洇开一片深色。她咬着袖口,不让自己出声——下面的巷道里,追兵还在搜索。
卡沙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绷带,蹲到她面前,拆开她腿上被血浸透的纱布。伤口崩开了,缝合线扯断了两针,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组织。
“你得缝。”卡沙,声音很低。
“拿什么缝?”
卡沙从裤兜里掏出一根弯针和一包缝合线——他从清创室顺出来的,揣在口袋里已经三了。
奥妮亚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你早就准备好了?”
“在这地方活着,什么都得备一份。”卡沙把针穿好,用打火机烧了一下针尖,又从怀里掏出一瓶酒精,浇在她伤口上。
奥妮亚的脊背弓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牙齿咬住袖口,咬得布料发出撕裂的声响。十秒——酒精的灼烧感退下去,她浑身汗湿,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卡沙开始缝。针尖刺进皮肤,穿过皮肉,拉出,再刺进去。他的手指粗粝,但动作很稳——这是他在村庄里跟赤脚医生学的,那时候他还不到十五岁,妹妹摔破了头,他蹲在油灯下面缝了七针,妹妹哭哑了嗓子,他没掉一滴泪,缝完跑到屋后吐了半个时。
缝到第四针,奥妮亚的手攥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的皮肉。
“停一下。”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卡沙停手,等她喘过那口气。
楼下传来脚步声——踢到碎石的声音,哗啦一声,然后安静了。
两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脚步声远去。
卡沙继续缝。第五针,第六针。打结,咬断线头,贴上纱布,用胶带固定。
“好了。”他把针线收进口袋,坐到她旁边,背靠着墙,步枪横在膝盖上。
奥妮亚垂着头,汗珠子从额头滚下来,砸在手背上。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沙哑:“你从哪儿学的缝合?”
“村里。”卡沙,“我妹妹摔破头,我缝的。”
“多大了?”
“十四岁。”
奥妮亚转头看他:“十四岁就给人缝伤口?”
“没人管我们。”卡沙掏出那枚银色的打火机,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以色列的军队隔三差五进村,推土机推房子,推完就走。村里没有医生,最近的诊所在二十公里外,路上还有检查站。你不自己学,就只能等死。”
“你妹妹呢?”
卡沙的手指停在打火机上,拇指按着翻盖,没按开。
“死了。”他,声音很平,像在今的气,“十二岁那年,家里被炸了。她趴在母亲怀里,两个人一起走的。我那时候在外面放羊,赶回来的时候,房子没了,只剩一堆碎石头。我在废墟里刨了四个时,刨出她们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掰不开。”
奥妮亚的喉咙收紧。
“我把她们埋在后山的橄榄树下。”卡沙按开打火机,火苗跳起来,照亮他半张脸——颧骨高耸,眼眶深陷,眼睛里烧着一种暗红色的光,像炭火被灰盖住,没灭,“然后我参了军。我要报仇。”
“报了吗?”
卡沙沉默了很久。火苗烧着,他盯着它,像盯着一面镜子。
“报了三年的仇。”他,“我杀了十九个人。枪杀的,刀捅的,有一次用石头砸死的——一个以色列士兵,比我两岁,跪在地上求我别杀他,他家里有母亲和妹妹。我砸了七下。砸完我蹲在他尸体旁边吐了,吐完我对着他的脸,你也有母亲?我母亲也死了。”
他合上打火机,火光灭了,黑暗重新压下来。
“从那以后我睡不着觉。”他,“闭上眼睛就看见那张脸,他跪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喊‘别杀我’。我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我不知道那是汗还是泪。”
奥妮亚没话。她伸出手,摸到他的手,攥住。
“你后来怎么过来的?”她问。
“舍利雅的父亲。”卡沙,“他是个阿訇,在清真寺里讲经。他找到我,:‘你杀人是因为你恨,但恨救不了你。安拉不看你的枪,看你的心。’他让我读《古兰经》,每读,读到能背。他:‘信道的人们啊,你们当坚忍,当奋斗,当敬畏安拉,以便你们成功。’”
他转过头,在黑暗里看着奥妮亚:“我读了三年,想明白一件事——报仇杀不死仇恨,只会喂饱它。”
“那你为什么还拿着枪?”
“因为还有人想杀我。”卡沙,“我不拿着枪,就没机会活到明。但我开枪的时候,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在保护,不是在报复。这两件事不一样。”
奥妮亚攥着他的手,没松。
“我父亲也过类似的话。”她,“他:‘命可以杀,但恨杀不死。恨是种子,你浇多少血,它长多高。’”
“你父亲是个智者。”
“他是个医生。”奥妮亚低下头,“他死在诊所里,手里还攥着听诊器。我赶到的时候,他的白大褂上全是血,听诊器挂在胸口,橡胶管被弹片切断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把他的眼睛合上,把他的白大褂脱下来叠好。口袋里有一张照片——我们家的合影,我、他、母亲、弟弟。照片背面他写了一行字:‘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恨。恨是毒药,喝下去的人是你。’”
卡沙松开她的手,反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拉过来。
“你做到了。”他,“你不恨我。你不恨帕罗西图人。你救了我们的平民。”
“我有时候也想恨。”奥妮亚抬起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没掉下来,“我恨过。恨了整整一年。恨哈马斯,恨以色列政府,恨真主,恨上帝——恨所有能看着孩子死而无动于衷的东西。但恨完了呢?我父亲活不过来。那些死去的人也活不过来。”
她吸了一下鼻子:“我后来想明白了——我不能让恨把我变成我恨的那种人。我父亲死在仇恨里,我不能也死在仇恨里。”
卡沙松开她的手腕,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打火机,塞进她手心。
“拿着。”他,“里面刻着经文:‘安拉与坚忍者同在。’你比我更需要它。”
奥妮亚攥着打火机,指腹摩挲着外壳上的刻痕。打火机还是温的,带着他的体温。
“卡沙,”她,“如果我们都活下来——如果有一战争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卡沙靠在墙上,仰头盯着花板的裂缝。
“我想回村子。”他,“在后山的橄榄树下盖一座房子。种地,养羊,每早上去母亲和妹妹的坟前坐一会儿,给她们念一段经文。”
他顿了顿:“你呢?”
“我想开一家诊所。”奥妮亚,“在伊斯雷尼和帕罗西图的边境上,给所有人看病——不分阵营,不分信仰。穷人免费,富人收费,用富饶钱贴补穷饶药费。”
“会有人来砸你的诊所。”
“那我就再建起来。”
“会有人朝你开枪。”
“那我就穿着防弹衣坐诊。”
卡沙笑了。笑声很轻,在黑暗里散开,像石头扔进深井,回音闷在井壁上。
“到时候我来给你当保安。”他,“扛着步枪站在诊所门口,谁来闹事我就拿枪托砸他。”
“你砸让收费。”
“我给你打八折。”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同时笑了。笑声压得很低,怕被楼下的人听见,但肩膀在抖,眼眶在湿。
窗外,东边的际线泛起一丝灰白。
枪声停了。追兵撤了。
卡沙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塑料布。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被战火啃噬过的脸上,有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和。
“亮了。”他。
奥妮亚靠在墙上,攥着打火机,看着他的背影。
晨光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射在碎石遍地的地板上,像一根柱子——撑住了塌了一半的花板。
她闭上眼睛。
打火机贴在胸口,经文刻痕硌着掌心,一下一下,随着心跳——
咚,咚,咚。
像有人在敲门。
敲一扇她以为永远关上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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