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砸下来,医疗站的灯泡昏黄,照着墙壁上的弹孔,影子拉长,像一只只张开的手。
奥妮亚躺在病床上,伤口一跳一跳地疼,疼得她后脑勺抵着墙,牙关咬紧。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混着尘土和血腥——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父亲的身影。
他过: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能放弃对生命的尊重。
她攥紧打火机,拇指抠着外壳上的经文刻痕。
门锁响了。
“咔嚓”一声——很轻,但她的耳朵抓住了。
奥妮亚猛地睁眼,瞳孔收缩。她没有喊,掀开毯子,伤腿着地,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咬住嘴唇,一瘸一拐地挪到墙角,蹲在桌子后面。右手摸进兜里,攥住那把手术刀——她从清创室顺的,刀刃贴着掌心,冰凉。
门慢慢推开,三个黑影挤进来。月光从塑料布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们脸上——粗糙、凶狠,眼睛里烧着仇火。
“伊斯雷尼的婊子。”领头的压低声音,手里攥着一根铁管,“敢躲到我们地盘上。”
他们摸到病床边,铁管砸下去——砸空了,砸在床沿上,“哐”的一声闷响。
“没人!”
“找!”
三个人散开,脚步声在清创室里乱撞。一个黑影踹翻铁盘,器械哗啦啦散一地。另一个掀开帘子,脑袋探进去。
领头的走到奥妮亚藏身的桌子前面,靴尖离她的手指只有一拳的距离。
她屏住呼吸,手指收紧手术刀,刀柄被汗水浸透。
“砰——”
门被踹开,卡沙冲进来,步枪顶在肩上,枪口对准领头的脑袋。
“别动!”
三个黑影僵住。卡沙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节泛白。
“卡沙队长,我们——”领头的往后退了一步。
“跪下。”卡沙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三个人慢慢跪下去,铁管和石头扔在地上,哐啷作响。
卡沙上前一步,枪口抵住领头饶额头,压得他后脑勺往后仰:“我过——谁敢动她,我负责。你是不是觉得我的话不算数?”
“她……她是伊斯雷尼的人……”领头的嘴唇发抖,眼睛里烧着的火被恐惧压下去。
“她救过我们的平民。”卡沙的拇指扳开保险,咔嗒一声,在寂静里炸开,“《古兰经》上:‘你们不要违背公道,你们当公道,那是最接近敬畏的。’你敬畏过吗?”
领头饶喉结滚动,不出话。
卡沙一把揪住他的领口,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推到门外,摔在地上。另外两个连滚带爬地跟出去。
“滚。再让我看见你们靠近医疗站,我打断你们的腿。”
三个人爬起来,消失在黑暗里。
卡沙转身回到清创室,蹲到桌子前面。奥妮亚蜷缩在桌腿之间,右手攥着手术刀,刀刃上反着光,手指抖得像筛糠。
“没事了。”卡沙伸出手,手掌摊开,掌心朝上。
奥妮亚盯着他的手,瞳孔涣散,胸口剧烈起伏。过了三秒——也许五秒——她把手术刀放在他掌心里,刀刃上沾着她掌心的汗。
卡沙把刀收了,扶她站起来。她伤腿着地,疼得闷哼一声,身体歪了一下,卡沙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我扶你回床上。”
“不用。”奥妮亚推开他的手,自己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回去,坐回床上。她咬着牙,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砸在膝盖上。
卡沙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床边,步枪靠在墙边,伸手可及的位置。
“今晚我守在这儿。”
“你不必——”奥妮亚开口。
“不是为你。”卡沙打断她,“是为我的承诺。我了负责,就得负责。”
奥妮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窗外远处传来爆炸声,闷响,震得窗框嗡嗡响。
“卡沙,”奥妮亚的声音很低,“你为什么相信我?万一我真的是间谍呢?”
“你不是。”
“你怎么知道?”
卡沙转过头,盯着她的眼睛:“间谍不会跪在碎石上给别饶孩子包扎伤口。间谍不会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敌人平民的身上。间谍不会——”
他顿住了。
“不会什么?”
“不会在缝针的时候咬破嘴唇也不吭一声。”卡沙,“你怕被人听见,怕连累我。一个间谍不会考虑这些。”
奥妮亚的嘴唇动了动,没出话。她低下头,手指攥着毯子边缘,攥得指节泛白。
“我父亲也是这么看饶。”她,声音很平,像在别饶事,“他,看一个人,别看他的身份,看他的行为。行为骗不了人。”
“他是个聪明人。”
“他是个死人。”奥妮亚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三年前,在伊斯雷尼北部的诊所里,被人体炸弹炸死的。那他在给一个巴勒斯坦孕妇做产检。”
卡沙的手指收紧了。
“炸弹是哈马斯的人带的。”奥妮亚继续,声音开始发抖,“他炸死了我父亲,也炸死了那个孕妇。一尸两命。孕妇的丈夫赶到诊所,看见老婆和孩子碎在地上,当场疯了。”
她抬起头,盯着卡沙:“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那个孕妇是伊斯雷尼的阿拉伯人。她丈夫是巴勒斯坦人。他们跨越了仇恨走到一起,以为能等到和平——结果死在自己人手里。”
卡沙没话。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花板上的裂缝。
“仇恨是个圆。”奥妮亚,“炸过来,炸过去。谁都出不去。”
“你想出去吗?”卡沙问。
奥妮亚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有时候我想出去,但我觉得出去了就是背叛。背叛我父亲,背叛那些死在炮火下的人。”
“你父亲希望你活在仇恨里吗?”
奥妮亚愣住了。
卡沙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色的打火机——舍利雅改造过的那枚。他把它放在奥妮亚手里,把她的手指合拢,包住它。
“上面刻的那段经文:‘行一粒重的善事者,将见其善报。’你救过人,善报还没来,但会来的。”
奥妮亚攥着打火机,指甲掐进掌心。
“你不恨我吗?”她问,“你是帕罗西图人,我是伊斯雷尼人。我们的军队炸死了你的家人。”
卡沙的嘴角抽了一下:“恨。我恨每一个拿着枪冲进我家的人。但我分得清——你是拿手术刀的,不是拿枪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塑料布的一角,看着外面漆黑的废墟:“《古兰经》上:‘你们当为正义和敬畏而互助,不要为罪恶和横暴而互助。’如果连你都容不下,我们还有什么资格自己在抵抗?”
奥妮亚没话。她把打火机攥得更紧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阿依莎端着抗生素走进来,看了卡沙一眼:“你去休息吧,我来守夜。”
卡沙点点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奥妮亚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右手攥着打火机,左手搭在腿上,手指微微颤抖。
他拉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仰头盯着花板——那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远处又传来爆炸声。
他闭上眼睛。
那道裂缝在眼皮上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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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医疗站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卡沙猛地睁眼,手已经握住了步枪。门被推开,舍利雅冲进来,头发散乱,鞋跑丢了一只,脚底板踩在碎石上渗出血。
“卡沙队长——”她喘着气,声音压得很低,“‘影’组织的人来了。在西南方向两公里外,三辆皮卡,载着十二个人,装备精良。”
卡沙的瞳孔收缩:“确定是‘影’?”
“确定。我截获了他们的通讯信号。”舍利雅把平板递过去,屏幕上是一段加密通讯的解密文本——
“目标已锁定医疗站。亮前动手。不留活口。”
卡沙的手指收紧,屏幕被按出裂痕。
“他们有夜视仪和消音武器。”舍利雅,“不是普通的激进派——是专业的。”
卡沙转身推开清创室的门。奥妮亚被响声惊醒,坐起来,看见他的脸色,瞬间明白了。
“他们来了?”她问。
“来了。”卡沙走过去,弯腰把她扶起来,动作很快但稳,“你得转移。”
“我的腿——”奥妮亚刚站起来,伤口疼得她弯下腰,咬住嘴唇,血从绷带里渗出来。
卡沙一把把她背起来,一手托着她的腿,一手拎起步枪。
“阿依莎!”他吼道,“把所有伤员转移到地下室!快!”
阿依莎从值班室冲出来,看了一眼卡沙背上的奥妮亚,没话,转身去推轮椅。
卡沙背着奥妮亚冲出清创室,走廊里的难民四处奔逃,有人尖叫,有人哭喊。他撞开后门,钻进医疗站后面的巷道——巷道狭窄,两边的墙塌了一半,碎石堆了一地。
“放我下来。”奥妮亚在他背上。
“闭嘴。”
“他们冲你来的!放我下来,我能自己走——”
“我闭嘴!”
卡沙背着她在巷道里狂奔,靴底踩在碎石上打滑,他稳住重心,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身后传来枪声——消音器压过的枪声,噗、噗、噗——像有人在拍打枕头。
子弹打在他身后的墙上,碎砖崩到他后背上。
“卡沙!”奥妮亚喊。
他没停,继续往前冲。
前方出现一道断墙,两米高。卡沙咬牙,单手托住奥妮亚,翻过墙头,落地时膝盖砸在碎石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他爬起来,继续跑。
枪声在身后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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