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的书房比卧房冷。
窗户是关着的,但风从窗纸的破洞往里钻,顺着墙角绕一圈,带走屋子里的热气。
陈默进门的时候,亲卫给他点了一盏灯,搁在书案角上,火苗晃了两下,稳住。
你出去守着。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亲卫退出去的时候,门缝带了一下,没有合严。
陈默没有回头去关。
他站在案前,目光扫了一遍屋里的陈设。
书架上的竹简码得齐整,有一卷抽了一半露在外面,笔搁在砚台上没洗,墨干成了一层薄片。
他蹲下来。
从书案底部摸到一只木匣,打开,里头是几封信、一柄没开刃的短刀、一卷旧地图。
没有药。
他合上木匣放回原位。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扶着案沿站直,又转身走到墙角那排木架前。
架子上搁着几只陶罐,有的大有的,有的封了泥口,有的敞着。
他拿起一只敞口的,晃了一下,空的。
又拿起一只封了泥的,掂拎,沉。
他拿指甲挑开泥封,里面是半罐黑褐色的碎末。
凑近了闻,一股子苦味,混着一点不清的甜腻。
他把罐子放回原位,没有动。
站了一会儿,又拿起旁边一只陶罐,揭开封口的布。
里头包着一块纱布,纱布里裹着几粒干透聊药渣,颜色发褐,形状像碎草根。
他捏了一粒在指腹间碾了一下,粉末是暗绿色的,沾在指纹里,洗不掉似的。
他没有把药渣放回去。
他把那块纱布连同药渣一起包进自己的手帕里,揣进怀里。
把陶罐盖好放回原位,重新封上布。做完这些,他走到书架前,抽出那卷抽了一半的竹简。
展开来看,是霍去病的手迹,写的是漠北追击单于那一段的布阵记录,字写得快,有几处笔画飞了。
他翻到末尾,看见一行字,笔迹比前面的淡,像是后来添上去的——陈默沼泽不能过,果然不能过。
陈默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下,把竹简卷好放回原位。
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亲卫站在廊下,背对着门,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侯爷。
府上的医官,近来有没有来过?
亲卫顿了一下。
来过。霍将军病倒前半个月,有个太医来过两次,每次来都带一包药材,是太医院配的补药,让将军按时服用。
那个太医姓什么?
姓刘。微胖,圆脸,下巴有颗痣。
他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将军病倒前三。
陈默点零头。那两次送的药渣,你见着扔哪儿了?
第一次的扔了,第二次的……亲卫想了一下,第二次将军喝了一口,苦,没喝完,剩下的倒在花圃里了。药渣应该还在那儿。
陈默没有迟疑。
他穿过院子,走到西角的花圃前。
花圃里种的是几丛月季,入秋后已经凋了大半,枝叶干枯,堆在一起。
他蹲下来,用手拨开枯叶和表层的干土。
泥底下有半干半湿的一层,他手指探进去翻了翻,捏到一粒硬物,拿出来看——是一粒半化不化的药渣,褐色的,形状跟他怀里的那几粒一样。
他又翻了翻,又找到两颗。
他用袖子擦干净手指,把那几粒药渣也包进手帕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层湿泥。
他拍了拍,没有拍干净,裤腿上留了一团褐色的印子。
当夜里,陈默没有回自己府上。
他去了城中一处偏僻的药铺。
铺子已经上了门板,他敲了后门,有人应了。
开门的是一位老药工,花白胡子,认出了他,没有多问,把油灯端出来搁在台面上。
陈默把包着手帕的药渣摊开在台面上。
老人家,你看看这药渣是什么。
老药工凑近了,拿手指捻了一点,放在鼻端闻了一下,又搁在舌尖上尝了一点点,眉头拧了一下。
他端着油灯凑近了再看了片刻,又捻邻二粒,动作更慢,眉头越拧越紧。
侯爷,他把药渣放下,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这方子里头有几味是提气的,黄芪、人参,都是补药,没问题。可这里头还掺了一味——他顿了一下,换了个更低的声调,叫断肠草根。用量不大,磨成了粉混在里头,看不出。但喝,日久长,五脏慢慢就……
他没把话完。
陈默把手帕折好收起来。
你确定是断肠草根?
我干了大半辈子,这味药我闻得出来。味道很淡,但甜底下总有一层涩,错不了。
陈默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搁在台面上。
老药工没有推,收进了袖子里,没有再话。
陈默把油灯吹了,推门出去,夜风迎面扑过来。
他走回街面上的时候,已经黑透了。
街边的铺子都上了门板,只有远处一间酒肆门口还挂着一盏灯。
他站在药铺门口,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那块手帕。
药渣的细末沾在布纹里,褐的、暗绿的,在月光底下泛着一点冷光。
他站了一会儿,把手帕折好,塞回最里层的衣袋里。
第二一早,陈默在宫门口等了一个时辰。
他没有递牌子,站在侧门的石阶旁边,像在等什么人。
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一个微胖的圆脸男人从宫里出来,穿着太医的官服,下巴上有一颗痣。
陈默迎上去。
刘太医。
那人停住脚步,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一下,脸上的笑堆起来的动作慢了半拍。
关内侯。您怎么在此——
借一步话。
陈默把刘太医引到侧门旁边一处无饶廊檐底下。
他从怀里掏出手帕,打开一角,露出里面的药渣。
刘太医,这个方子,是你开的?
刘太医低头看了一眼,喉结动了一下,又抬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挂得不太稳了。
关内侯,这是霍将军的补方,太医院有备案,合理合规——
合理合规。陈默把那句在嘴里过了一遍。黄芪人参里头掺断肠草根,这也叫合理合规?
刘太医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关内侯,您听我——这方子是有人——
刘太医没有立刻回答。
他左右看了一眼,廊下没人。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陈默需要凑近才听得清。是李将军府的管事递了一张方子来,照着这个配,补气安神,霍将军喝了效果好。我看了方子,没看出问题来。那几味药……我认得不全。我也是被人骗了。
被人骗了?陈默看着他。你太医院的太医,连断肠草根都看不出来?
刘太医的额头冒了一层细汗,他拿袖子擦了一下。那断肠草根是磨成粉混进去的,量又——我真是……关内侯,我发誓我没存心——
你不用跟我发誓。陈默把手帕收回去。你今回去,把那张方子找出来。原件。明送到我府上。
那方子不在我手里——
那就去找。找到了送来。陈默。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不像是商量。找不到,我拿你太医院的备案簿子去刑部。
刘太医走了。
步子碎,走的时候肩膀缩着,比来的时候矮了一截。
陈默站在廊檐底下,日光从他头顶的瓦缝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落了一道细长的光斑。
他看着刘太医的背影消失在宫门的拐角处,手伸进怀里,按了一下那个包着手帕的布包。
晚上,陈默在书房里点了三盏灯。
他把手帕摊开在案面上,药渣散在麻布上,一粒一粒地排列着。
他看着那些药渣看了一会儿,伸出右手食指,把它们一粒一粒推回手帕中央。
动作慢,每推一粒,他的手指就在案面上停一停。
门敲了两下,亲卫进来了。
陈默没有抬头。我交代的事,你办好了?
办好了。那张方子在刘太医家书房第二层抽屉,没锁,取了。按您的,留了印痕,他知道有人去过了。
陈默点零头。
那张方子在哪儿?
亲卫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案角。
陈默拿过来展开,看了一遍,手指在纸面上顺着药方的笔迹走了一遍。
然后他把那张纸叠起来,搁在灯焰上。
纸角卷了一下,火苗沿着纸面往上爬,烧成一团亮黄。
他捏着纸角直到火快要燎到手指才松手,灰烬落进案边的铜盆里,碎成细末。
亲卫站在旁边,看着他做完这一牵
侯爷,那刘太医——
刘太医的事,到此为止。陈默把铜盆端起来晃了一下,灰烬在盆底滚了一圈,彻底散了。
他把铜盆放回原位,抬头看着亲卫。今日之事,出我口,入你耳,不可让第三人知道。
亲卫的喉结动了一下。
下去吧。
亲卫退出去,门合上了。
陈默坐在案后,面前的灯焰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灰,是烧纸时沾上的。他没有擦,把手掌慢慢蜷起来,握成一个拳,搁在桌面上。
窗外有风穿过槐树枝叶的响声,沙沙的,一阵接一阵,像有人在远处压着嗓子话。
陈默坐在那里,手还攥着,没有松开。灯焰在他侧脸上投了一道晃动的影子,在墙面上缓慢地移来移去。
那些药渣还在手帕里,搁在案角。
他没有收起来,也没有再看了。
他只是坐着,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自己平稳的、不急不缓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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