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是连夜搭的。
白幔从房梁上垂下来,一层叠着一层,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像喘气。
廊下的白灯笼没有亮,日光从发白的灯纱透过去,照得满院子都是冷的。
陈默站在灵堂门口的侧边。
他站的位置不算靠前,但能看清堂内。
霍去病的棺木停在正中央,黑漆的,棺盖还没合上。
堂前摆了香案,铜炉里插了三炷线香,青烟笔直地往上走,到了半空散开,淡成一片灰的雾。
人来得早。
还没亮透,霍府外头的巷子已经站满了。
有披甲的校尉,有穿常服的旧部,有长安城里的百姓,有人手里拎着纸钱,有人空着手站着。
队伍的尾巴一直延伸到巷口外面,在清晨的薄雾里看不见尽头。
辰时正,武帝的车驾到了。
宫门口的羽林开道,銮驾在霍府门口停住,帘子掀开,武帝下来的时候没有让人扶。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色冕服,没有戴冠,头发束得紧。
他走进灵堂的时候步子不慢,深衣下摆扫过门槛上的灰。
陈默看见武帝在棺木前面站住了。
他站了很久,一只手扶着棺沿,手指在漆面上慢慢走了一下,像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他低下头,脸侧的肌肉绷紧了又松开。
堂内有哭声。
压着的那种,从喉咙底下钻出来,在满堂的白幔之间来回撞,闷闷的。
陈默站在侧面,看见武帝的肩头动了一下,幅度很,像一个被风吹歪了又正回来的烛焰。
他抬起手,用袖口按了一下眼睛,放下来的时候袖口上洇了一块深色的湿痕。
去病,武帝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灵堂里每个字都清楚。你十六岁跟朕出征,朕许你马踏匈奴。你做到了。
他停了一下。
手从棺沿上抬起来,收回去,拢进袖子里。
朕没有看错你。
陈默站在侧面,目光落在香案上那三炷线香上。
香烧了三分之一,灰烬卷下来,落在铜炉里。
然后武帝转过身来。
太医。
刘太医从人群中走出来,步子不稳。他跪在堂前,额头贴着砖缝。
陛、陛下。
武帝低头看着他。
去病如何染病?
殿里静了一瞬。
陈默看见刘太医的后背塌了一片下去,肩膀在抖。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个声音又咽回去,又张嘴。
回陛下——冠军侯他——
他如何?
刘太医的嘴唇在抖。
他的目光往旁边偏了一下,扫到陈默的方向,又飞快地收回去。
陈默往前迈了一步。
他跨出人群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靴子落在砖地上的声音被满堂的白幔吸走了。
他走到刘太医旁边,拱手,腰弯下去。
陛下。冠军侯自幼出征,十余年间转战万里,风餐露宿,积劳成疾。漠北一战,他率轻骑追击单于,七日不卸甲,归来已形销骨立。此疾乃旧伤新劳并发所致,太医已竭尽全力,不假年。
武帝看着他。
看了很久。
陈默低着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头顶停着,不重,但压着。
积劳成疾。
武帝没有继续问。
他转回身,最后看了一眼棺木。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想什么又收了回去。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灵堂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以国礼葬之。赐谥号景桓侯。
车驾走了。
銮驾离开的时候车轮碾过石板地的声响在巷子里滚了一长串,渐渐远了。
灵堂里的人重新开始哭,压不住的哭声从各个方向升起来,像潮水灌满了整间屋子。
陈默还站在原地。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靴面上沾了一片灰。
他蹲下来伸手把那片灰拍掉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那下午出殡。
棺木从霍府抬出来的时候,巷子两边的百姓纷纷跪了下去。
有人哭出了声,有人跪着磕头,额头杵在石板上不抬起来。
纸钱撒了满,在风里打着旋往下落,落在棺盖上,落在抬棺饶肩膀上,落在跪着的人后背上。
陈默扶着棺木左侧,手按在漆面上。
漆面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贴着他的掌心。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棺木的重量压着抬杠的横木,他肩膀上的骨头硌着木纹,疼。
但他没换手。
霍去病的旧部跟在棺木后面。
有人没有穿甲,有人穿了甲但没戴盔,有人边走边拿袖子擦脸。
队伍太长,尾巴拐了几个弯,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只能看见纸钱在风里不断地升起来又落下去,白花花的一片,像下着一场慢的雪。
出了长安城,到了墓地。
棺木下葬的时候,陈默站在坑边。
他看着棺木慢慢沉下去,黑漆的表面在日光里渐渐变成暗的,变成看不见的。
有人开始填土,一锹一锹的,土块砸在棺盖上的声响闷闷的,像鼓点被捂了棉布。
陈默没有看最后一眼。
他的目光在棺木入土的那一刻移开了,落在远处一棵枯树上。
树梢上停了一只鸟,黑羽,一动不动,看了一会儿又飞走了。
葬礼散了之后,人群慢慢往长安方向退。
陈默站在墓地的边缘,手垂在身侧。他感觉到有人走近,但没有转头。
卫青站在他旁边。
他穿了件灰布袍子,裹着深色大氅,领口竖着,脸上的颜色在日光底下显得更白了。
他站得很稳,但手按着一根手杖,指节凸在杖面上。
两个人并排站了一会儿。
灵堂上——卫青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尾,你跟陛下的那些话,是真的?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远处那条长安方向的土路,路上还有零零星星的人在往回走,背影越来越。
青兄,你问的是哪一句?
卫青偏头看他。
他的目光在陈默的侧脸上停了一会儿,从眉骨滑到下颚,又收回去。
你是从朔方连夜赶回来的。卫青。你到了之后,在霍府待了一整夜,第二一早又出去了一趟。你在做什么,你没有跟我。
陈默的手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
青兄——
你不用告诉我细节。卫青。他看着远方,声音平得像一池没风的水。你只要告诉我一件事——去病的死,是不是另有隐情?
陈默站在墓地的边缘,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往后飘。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掌上有刚才扶棺时留下的漆印,黑褐的一道,在掌纹里嵌着。
青兄,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低了一些,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是大将军,你在朝里站着,你肩上还有东西。
卫青没有接话。
他按着手杖,手指在杖面上缓慢地收紧了一下。
你瞒着我。
我瞒着所有人。
风又吹了一阵,把墓地上残留的纸钱卷起来几片,贴着地面打了几个旋,又落下了。
卫青站在那里没有话,陈默也没有再开口。
过了一会儿,卫青转了个身,往马车方向走了。
他的手杖在土路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步子不紧不慢。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土路的拐弯处。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核桃,又放下手,没有掏出来。
墓地上空了。
只剩下新堆的土,和几片被风卷到远处的纸钱,在干草地上贴着地面翻动。
他转身往长安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坟头的新土在日头底下泛着湿润的褐色,和周围干裂的地面颜色不一样。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继续走。
落日把整片旷野照成了暖的。
他一个人走在土路上,影子拖在身后,被日光拉得很长很长。
前方长安城的城墙在暮色里又浮出来了,灰扑颇一道,压在边。
他继续走,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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