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味在屋子里越积越厚,像一层揭不开的棉被,捂在胸口上。
陈默在床边坐了半个多时辰,膝盖上的手一直没动过。
他低头看着霍去病搭在被子外头的那只手,瘦得骨头都显出来了,指节宽大,但皮肤薄得发亮,底下青色的血管像河流干涸后的支脉,淡而细。
他拿指背碰了一下那只手背。
凉的,皮肉之间隔着薄薄一层温度。
霍去病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的时候目光是散的,在房梁上停了一会儿才转到陈默脸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气音,像砂纸蹭过木板。
陈默起身倒了一盏温水,托着霍去病的后颈,把碗沿贴到他唇边。
霍去病喝了两口就偏开头,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一条,陈默拿袖口替他擦了一下。
擦的时候发现霍去病的下巴瘦得尖出来了,颧骨支棱着,两腮的肉全塌下去了。
参汤还喝得进吗?陈默把碗放在床头矮几上。
霍去病摇了摇头。
后脑勺在枕头上碾了一下,发丝散了一片在枕面上。
他看着陈默,嘴唇动了动,像在想怎么开口。
他喘了一口,又喘了一口,才发出声音来。
陈默。
我……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吞咽的动作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我中的不是病。是毒。
陈默的手停在矮几上。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炉子上煨着的药罐冒出细的咕嘟声。
你什么?
霍去病把眼睛闭上又睁开。
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隔着一段喘气的时间。我让人查过……我病倒之前那半个月喝的酒,每一坛都留了样。有个医官……他是我从漠北带回来的军医,不归太医院管……他验出来,里面有一种东西,一点一点往下走,不烈,但喝了会慢慢毁掉五脏。
陈默的手从矮几上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
他的拇指按在食指侧面那道旧裂口上,指腹压下去,又松开。
谁下的?
霍去病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陈默脸上移开,落在房梁上。
那里有一道旧裂纹,从墙角蜿蜒到屋脊,被漆盖了一层又复显出来。
我查了。没有追到底。
为什么不追到底?
霍去病转回来看他。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太轻了,轻到陈默分不清是想笑还是牵动了哪根神经。
追到底……你猜会牵到谁那里?
陈默没有答。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
霍去病喘了一口气。
我病倒之前那阵子,朝里都风平浪静的。李广利的事了了,北军的虎符也交了,屯田的事你干得好……太风平浪静了。风平浪静底下,总有东西在动。
去病——
你听我完。霍去病的音量不高,但最后那几个字带了一点力气,像把剩下的力气都堆到这句话上了。
我让人查,查了三层。查到第三层的时候,那医官跟我,再往下,就不是刀能劈得开的路了。我就让他停了。
陈默坐在床沿上,后腰绷着。
他的手掌覆在膝盖上,指头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你知道是谁。
霍去病没有点头。
他只是看着陈默,眼珠子在陷下去的眼眶里转了一下。
你知道,我也知道。但我们都不能。
为什么?
你替你画地图的人问的,还是替我带兵的人问的?
陈默被这句话堵住了。
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
霍去病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他干裂的嘴唇上牵出一道浅浅的纹路。
陈默,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想知道答案。有些答案……知道了之后你睡不着觉。
那你就让我带着这个不知道,过一辈子?
你带着这个不知道,你还能往前走。霍去病。
你知道了,你就停在原地了。
他的呼吸又急了一阵。
陈默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出来的肩膀。
霍去病的肩膀只剩了一把骨头,被子覆上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凸起的形状。
霍去病的眼睫毛动了一下,眨得很慢。
他偏过头来看着陈默,目光比刚才清了一些,像是把浮在面上的那层雾拨开了。
答应我一件事。
不要查。查下去,会牵连很多人。牵连到你,牵连到大将军,牵连到那些不该被牵连的人。他停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你要活着。替我活着。
陈默没有话。
他看着霍去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还有一点光亮,很薄的一层,像冬河面上最后一块没冻住的冰面。
你答应我。
去病——
你答应我。
陈默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拇指侧面那道裂口的旧痕已经愈合了,只剩一条浅浅的白线。
他的拇指在膝盖上蹭了一下,又停了。
我答应你。
霍去病的眼睛闭了一下,再睁开的时候那层薄光还在,但更淡了。
他张了张嘴,嘴唇裂开的那道口子里渗出一点血丝,洇在下唇上。
保……重……
他的手指从陈默的掌心里滑出去。
那动作很轻,像水面上的叶子被水流带走,没有声音,没有反抗。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刚才那里还有霍去病手指的温度,他攥了一下,是空的。
掌心里只剩下自己指腹压出的凹痕。
他把那只手搁在膝盖上。
坐着。
屋里的药罐还在咕嘟。
窗缝里透进来的风把炉火吹得歪了一下,又正回来。
陈默坐在床沿上没有动。
他的眼睛看着霍去病的脸,看他的眉心、鼻梁、阖着的眼皮。
那张脸安静下来了,不再费力地喘,不再皱眉,不再用力地看人。
他坐了很久。
久到炉子上的药罐烧干了,焦煳的气味从罐底升起来,弥漫了半间屋子。
久到亲卫在门外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进来,脚步声又退回去了。
久到窗外的光从斜的变成平的,又从平的变成暗的。
他把霍去病的手放回被子里,动作很慢,被子角盖过手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
膝盖响了一声,他扶了一下床沿才站稳。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搭在门框上。
回头看了一眼。
床上的人躺得很平,被子盖到胸口,轮廓淡淡的,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像一件叠放整齐的旧衣裳。
陈默的喉结动了一下。
没有出声。
他拉开门走出去。
廊下的灯笼还没点,黄昏的色把院墙涂成一层冷青。
他走过了回廊,走过了院子,走到霍府大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门开着,街上的灯火明明灭灭,有人挑着担子经过,吆喝声远远地传过来。
他站在门框里,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右手。
刚才霍去病的手就是从这只掌心里滑出去的。
他张开五指又合拢,指间的缝隙里空荡荡的,只有傍晚的风穿过去,凉丝丝的。
他迈出门槛,往街面上走。
走了几步,在一棵槐树底下站住了。
晚风从头顶的枝叶间穿过去,叶子发出细碎的簌簌声。
他靠了一下树干,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硌着肩胛骨。
他伸手进怀里摸了摸,核桃还在,贴着心口的位置,温的。
他把核桃掏出来,在掌心里攥着。
包浆面的弧度贴合着掌纹,严丝合缝。他就那么攥着,站在槐树底下,街上的行人从他身边走过,有饶肩膀擦过他的袖口,他也没有让开。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
他站了很久。
核桃在掌心里,从温的变成凉的。
他把核桃收回怀里,从树底下走出来,往街巷深处走去。
背影在暮色里渐渐融进长安城的灯火郑
街面上热闹起来了,卖饼的、挑担的、牵驴的,都在往家里赶。
他穿过那些人和车马,走得很慢,但一步接着一步,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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