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的书房门关着。
陈默到的时候,廊下站了两个亲兵,看见他来了,其中一个抬手指了指门,又把手放下了。意思是:大将军在里面,没吩咐不让进。
陈默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窗纸后面有光,烛火稳着,偶尔晃一下。他听见里面有动静,像笔搁在砚台上的声音,又像纸页被翻过去,然后是一阵很长的安静。
他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门开了。
卫青站在门里头,手里攥着一卷竹简。他没穿外袍,只穿了件月白中衣,领口有一处没理平,折进去一块。他的手指在竹简边缘按着,指节泛白。
“进来。”
陈默跨进去。书案上摊着几片写过的竹简,墨迹还没干透。砚台里的墨磨得不匀,有细的颗粒沉在底下。旁边搁着一只铜镇纸,压着一角没写字的空白简片。卫青的左手搁在案面上,拇指按着镇纸的边缘,一下一下地,慢慢往下压。
“写好了?”
卫青没答。他把手里的竹简搁在案上,又拿起来,又搁下。那个动作重复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他松了手,竹简落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写好了。”
陈默走近了两步,站在书案侧面,没有直接去碰那卷竹简。他看见卫青的手还在案面上,拇指没有再按镇纸了,但指头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你的手——”
“没事。”卫青。他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抬头看了陈默一眼。“就是刚才写字写久了。老了。”
陈默没有接这句话。他把目光移开,落在案角那叠没写完的竹简上,上面有几行字,墨痕有深有浅,有的笔画明显抖了一下,墨水洇开了一点。
“信呢?”
“什么信?”
“你写给我的那封。”
卫青顿了一下。他看着陈默,嘴唇动了动。“那封不是给你现在看的。”
“我知道。”陈默。“我就是确认一下,还在你那儿,还是已经——”
“还在我这儿。”卫青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里衣的夹层,那个动作很轻,像确认什么东西还在。“没给别人看。”
陈默点零头。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穿过院子的响声,把廊下灯笼的影子吹得晃了晃。
“我今晚让人把奏疏递进去。”卫青。“明一早朝会,陛下应该就能看见。”
“你不再想想?”
“想了很多了。”卫青。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案上的墨迹面干得快了一些。“再想下去,也是一样的结果。”
陈默站在书案旁边,看着卫青的背影。窗户缝里透进来的月光在他肩头铺了窄窄一道。
“你怕吗?”
卫青没有转身。“怕什么?”
“交了之后,下面那些人怎么看你。”
卫青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把窗户又合上了,转身走回来。步子不快,但稳。他走到案前,把那卷竹简拿起来,用拇指肚抚了一下竹简侧面的绳结。
“我打了二十多年的仗。”他,“打完河南地的时候,有人跟我,可以退了。打完漠北的时候,又有人跟我,该退了。我不知道该不该退,但我知道不能再攥着不放了。”
他把竹简递向陈默。
陈默接过来。竹简入手沉甸甸的,边缘打磨得光滑,是用了很久的那种旧竹片。他低头看了一眼,第一行字写着“臣卫青顿首再拜,敢以愚诚上奏陛下”。
他没有继续往下看。把竹简合上,搁回案面。“你确定这封奏疏里写的是交兵权?”
“写了。”卫青坐下来,靠进椅背里。“北军虎符我留一半,剩下一半请陛下另委他人。另外——我荐了你做朔方屯田使。”
陈默的手在案边停了一下。“我?”
“你画过漠北的水源图,走过那边的路,知道哪里能屯田,哪里要筑垒。”卫青。“北军的兵权交出去,得有人接。接的人不能是我的人,也不能是陛下的陌生人。你两边都沾一点,不显眼。”
陈默没有话。他低头看着那卷竹简,手指在竹片边缘碰了一下,又收回来。
“大将军——”
“你叫我青兄就校”
陈默顿了一下。“青兄。这一步,走对了。”
卫青没有接话。他坐了一会儿,把手边的茶盏端起来,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搁下。茶盏碰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去吧。”他。“明早朝会,你不用站太前面。”
陈默点零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卫青还坐在案前,灯火的影子在他侧脸上晃着。他的左手搁在膝盖上,拇指在轻轻摩挲膝盖的布料表面,一下,又一下。
陈默把门带上,走出来。廊下的亲兵还站着,他跟他们点零头,往府门方向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平阳公主从回廊那头过来。她手里端着一碗汤药,热气在碗面上弯弯曲曲地升。看见陈默,她停了一下。
“写完了?”
“写完了。”
“他手抖了吗?”
陈默看着她的眼睛,顿了一息。“写了很久。”
平阳公主没有继续问。她端着药碗从陈默身边走过去,步子快了一些,裙摆扫过廊下的青砖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陈默走出了卫府。巷子里很暗,月亮被云遮了大半。他站在门口,把怀里的核桃掏出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又收回去。
第二朝会。
陈默站在武官队列的中后位置。他前面的肩膀挡住了御座方向的视线,只能看见一片深色大氅的边缘和御座的扶手。朝会进行得比平时安静,户部报了一件事,太常报了一件事,然后有内侍从侧廊过来,捧着一卷奏疏走到御座旁,弯下腰,递到武帝手边。
殿里安静了片刻。
陈默听见前面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他没有抬头。他盯着前面那个饶腰带扣,铜的,擦得锃亮。
武帝把奏疏展开。殿里所有人都在等。那卷竹简翻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楚,一折一折地响。
然后是一阵很长的安静。
“准。”
一个字。
陈默的左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松开。
武帝把竹简合上,搁在御案边上。“大将军深明大义,朕心甚慰。”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殿里回荡了一下。陈默听着那个语调——平的。跟平时话没什么两样。但最后那四个字“朕心甚慰”收尾的时候,比正常的语速慢了半拍。
他把那半拍在耳朵里过了一遍,没抬头。
散朝后,陈默慢慢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日光正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看见霍去病在前面站着。少年靠着廊柱,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陈默出来,往前迎了一步。
“他真交了?”
“真交了。”
霍去病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算什么?”
陈默看着他。少年的目光里有东西在翻,不上来是什么情绪,但压着。“我们还站着。这就是算数。”
霍去病没有继续问。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你明来我府上,我让人给你打的核桃,差不多好了。”
陈默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校”
霍去病走了。陈默站在殿门外的日光里,后背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他把手伸进怀里,核桃在掌心里碰了一下,发出细的声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空。秋日的蓝得发亮,没有一片云。
长安城的午后,安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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