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走了四,已经看不见那片沼泽了。
草原在面前铺开,望不到头。
沙地渐渐变成了草甸子,踩上去软了些,马蹄落地的时候不再扬起灰,而是压出一层浅浅的草印。
陈默骑在马上,左手搭着鞍头,偶尔在伤口绷紧时换个姿势。
疼归疼,但已经不像头两那样让他走神了——伤口正在结痂,边缘发痒,他隔着袖子按了一下,又放下了。
是灰蓝色的,云不多,几朵薄薄的挂在边,一动不动。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草籽和干土的气味,干燥的,空旷的。
远处的地平线平平地铺开,没有山,没有树,和地在远处融成一道模糊的灰线,像被水洇湿过的纸边,边缘发毛了。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直到马自己走偏了半步,他才拉了一下缰绳,把方向扶正。
卫青骑着马从后面跟上来,并排走了一阵,两人都没话。
马走着走着,蹄子落地的节拍慢慢合在了一起,你一下我一下的,分不出谁先谁后了。
旁边有士兵扛着捆扎好的帐篷布从他们马前经过,走得满头是汗,步子有些拖。陈默侧头看着他走过去,又转回来看着前方。
“在想什么?”卫青问。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缰绳在掌心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松开之后慢慢回弹。
“我在想,这场仗打完了,以后的人会怎么记它。”
“史官会写的。”卫青的语气很淡,不像安慰,像在陈述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情,“太史公那边应该已经有人在整理了。”
“史官写的是大事记,哪年哪月、谁打了谁、斩首多少、俘虏多少。”陈默,“但那些士兵走在路上的时候在想什么,他们冻得睡不着的时候在什么,在最后一刻有没有喊谁的名字——那些东西不会写进去。”
他没有转头,目光还在前方那道灰线上。
“我想写一本书,把这场仗从头到尾记下来,从出塞那开始写,写到班师。
不写大话,就写看到的东西。
那口李牧留下的井,那些在雪地里冻硬聊脚印,还有那晚上杀马充饥的时候,火堆旁边的烟是什么味道的。”
他得很慢,每个词都在嘴里含了一下才放出来,像在挑选沙粒中能用的石子,一粒一粒地放入掌心。
卫青沉默了一阵。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他肩上的披风边沿吹得翻了一下又落下来。
“那可不轻省。写书比打仗累人。”
“打仗是别人推着你走,写书得自己坐得住。”
“你坐得住吗?”
“不知道。”陈默,“但总得试试。”
“你写完了,我给你写序。”
陈默转头看他。
卫青没有回看,还在看着前方那道模糊的灰线,风吹得他胡茬上沾了一层细沙。
“你写好了拿来,我写。”
他没再第二句,也像是在等风自己过去,又像是在默许他完这句话之后就不必再重复。
那晚上扎营的时候,已经黑透了。
草原上的星空铺得又大又深,像一口倒扣的锅,锅底全是密密麻麻的亮洞。
风了很多,营地里的火堆一排一排地亮起来,远远看过去像撒在地上的碎豆子,被夜风一吹就晃一下,又稳住。
陈默坐在帐篷里,面前铺着一张空白的羊皮纸。
纸面干干净净的,边角被石头压着,烛火在案角烧,光线把纸面照成暖黄色,边缘有一道暗影。
他拿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下。
外面有人在话,声音隔着一层帐布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水底下的动静。
“……明走多少里?”
“不知道,听上面的。”
“你家里那几亩地今年还能种不?”
“能,只要人回去。”
到这句的时候,声音停了一阵,被风声填上了,又继续响起来,像没断过。
陈默隔着帐布听了片刻,碗沿还搁在桌上,正要端起来,又放了下去。
他听着那些声音渐渐远了些,转到火堆那边去了,才重新拿起笔,笔尖落到纸面上,开始写。
第一行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纸面上留下墨迹。
“汉元狩四年,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率军十万,北出塞外……”
他写完这一行,搁下笔,低头看了一会儿。
笔画的走势在纸上稳稳地落定,像一道刚被勘定的路,还没被新的脚印覆盖。
他又看了一会儿,才把笔横放在砚台上,墨迹在烛光下正慢慢变干,边缘微微反着光。
他没有吹灭蜡烛,靠在椅背上,听着外面风从帐顶刮过的声音。
风在帐篷外面转了一圈,绕到北面去了,整片草原在黑夜里安静了下来。
他翻到第二张纸,那里还是空着的——他看到那片空白正一寸一寸地被摊开,像一道还没有人走过的路,正等他落笔把它踏出来。
他把笔重新握进手里,蘸饱了墨,笔尖落在纸面上方,停住了——不是因为犹豫,是在等第一个字自己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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