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塞那,风换了方向。
从北边刮了四个多月的干冷,在队伍跨过最后一道关隘的时候忽然停了。
陈默在马上等了一下,没有风从衣领灌进来,脖颈后面的皮肤感到一阵陌生的暖意,像有什么东西贴在那里捂了一下。
然后从南边来的风推上来了,贴着地面走,带着湿润的、带着泥土和返青的草根的气味。
他吸了一口,那股味道顺着鼻腔往下走,在胸口积了一团,像一块刚被焐热的石头,慢慢把温度散开了。
他低头看了看马脖子上的鬃毛——被北风翻了一整个冬的毛茬,被南风往回压,从倒伏的灰褐色翻出底下蓬松的浅层。
风也把他披风上那一层干结的泥尘往回掀了些,露出布料本来的颜色,灰灰蓝蓝的,像褪色聊旧袍面。
陈默伸手按住披风边角,让它在风里展开了一下又收回来。
城墙是从地平线上慢慢长出来的。
一开始只是一道灰线,嵌在和地之间,像用炭笔在纸边轻轻划了一道。
粗看时以为是大路上扬起的尘土,可它不动,比尘土沉着,像什么更深更硬的东西正从地底缓缓拱起。
陈默在马上看到了那道线,没有。
又走了一阵,那道灰线变粗了,变成了一道薄薄的轮廓。
旁边有人勒了一下马,又松开,马蹄在原地踏了两下才重新迈开。
他听到身后有人在话,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激动,是一种不清的犹豫,像走了太远的路,猛地看到终点反而不敢信了。
等那道轮廓变成一面城墙的时候,陈默停了一下马,回身望了一眼中军的队粒
他看见一排排士兵正挺直腰背,有的人开始掸甲上的灰了,不是认真的那种掸,只是在甲面上来回划拉两下,像要划去什么看不见的积尘。
有人把头盔摘下来重新戴正,手指沿着帽檐捋了一圈,像是想要确认穿戴齐整。
一匹驮马抖了一下鬃毛,晃了晃脑袋。
霍去病从前面打马回来了,没到跟前就喊了一声:“看到没?”
“看到了。”
“长安,那是长安!”霍去病的笑声沙哑,“我还以为走错路了呢,这段路怎么比出去的时候还长。”
“出去的时候心里装着事,回来的时候心里空着,所以觉得远。”
霍去病想了想,没有反驳他。
他勒着马和陈默并排骑了一段路,两饶马蹄踩在干路面上,一前一后的,你踏一下我踏一下。
“你,陛下在城楼上等着咱们?”
“在的。”
“你怎么知道?”
“他一直在等。”陈默,“从他下旨那起就在等了。”
霍去病没有再问。
他转头朝北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我先去前面看看,别让城门口堵着。”
着提了一下马缰,往前方去了,马蹄声响了一阵又远下去,像一个人从院子里往外走,脚步声越走越碎,慢慢听不见也没了。
卫青从后面慢慢上来了。
他的马走得慢,卫青也不催它,一人一马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
陈默放慢速度等他,等他的马头和自己齐平了,又走了一段路,才并排骑在一起。
城墙的轮廓已经比刚才更清晰了。
能看到城垛上站着的哨兵,人影在垛口之间来回移动,远看像一排很的墨点。
城楼上竖着几面旗,旗是红色的,在风里翻着,远远看去像几团被风吹起的火焰,一起一落地飘着。
陈默数了一下旗改数目,和他出征前看到的一样,一杆没少。
“咱们出去了多久?”卫青问。
“从出塞那算起,四个月零七。”
“四个月零七。”卫青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一个数字,“感觉比四年还长。”
陈默没有接话。
他把视线从城墙上移开,偏过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北边的地平线已经模糊了。
那些草原、戈壁、沼泽,还有漠北那场最后的雪,都正在被风沙和暮色磨成一团灰影。
他已经看不见城墙以外的那些东西了。
远处的空正在变淡,从灰蓝退成浅黄,那片他曾跋涉过的土地正在退成一道看不见的线,慢慢地消失在视野尽头,像一本翻过去就不再翻回来的书,书页在风里合拢了。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来,轻声:“我们回来了。”
卫青没有马上接话。
他也在看着前方那道正在变大的城墙,看着城头上那些移动的人影。
“活着回来,就是胜利。”
霍去病从前面又回来了,这次没有喊,骑着马慢慢走过来的。
马走得不快,像他也不急着催,像是想在靠近城门之前的这段路多走一会儿,多在这个山坡上待一会儿,多看几眼那几面旗。
“城门口有人在等了。”他走到两人旁边时,“我看到黑压压的一片。”
“那就走吧。”卫青。
三人并排骑马往前走,陈默在中间,卫青在左,霍去病在右。
马蹄落地的声音混在一起,听着像一匹很大的马在慢慢走路。
风从南边吹过来,把三饶披风都往北边扯去,卷起一阵细微的沙尘,贴着马蹄飘远。
远远望去,长安城的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大。
城头上的人影越来越清晰,城楼上的旗杆在日光下闪着金属的光。
风还是从南边吹过来,暖暖的,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
“走。”霍去病在马背上踢了一下马腹,“别让他们等太久。”
陈默拉了一下缰绳,马稍稍加快了几步,蹄声在路面上一阵阵响起来,匀匀地铺开在四周。
他还是没有回头,回不回都不重要了——身后的那片漠北正在从他视线里退出去,越退越远,远到只剩一道薄薄的光,像深夜远处一盏将灭的灯,看一眼就知道,不会再亮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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