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已经烧到第三根了,蜡油从灯台边沿淌下来,凝成一圈白中透黄的硬壳。
陈默低头看着案上摊开的羊皮纸,上面画满了大大的圈和叉,旁边挤着一行行字,字迹有的深有的浅,那是炭笔写到一半磨钝了又削尖留下的痕迹。
他把图端起来对着烛火照了照,纸背透光,那些线条从背面看过去像细河在纸纹里蜿蜒爬校
放下第一张,他又拿起第二张——那是他刚刚复制的,墨迹新鲜,还泛着潮气。复制件比原图干净些,没有那些随手记在边角的箭头和备注,但他总觉得少零什么。
这时帐帘动了,拐杖点地的声音传进来,笃,笃,笃,一下比一下轻,像撑着走的。
陈默没抬头,继续看着那两张图,拇指无意识地搓着右手指腹上干结的墨印。
还没睡?卫青的声音有些沉,带着喘息后的余韵。
快好了。陈默把两张图并排放平,用手掌压了压卷翘的纸角,画完了,水源位置、水量、水质、取水点的远近,都标在上面了。
卫青走过来,先把拐杖靠在案边,然后弯下腰去看那两张图。
他看得很慢,手指悬在纸面上方一寸处,跟着那些线条移动——他没碰纸,怕把墨迹蹭花。
画了多少处?
三十七处,其中能长期用的十二处,临时补水用的二十五处。
这么多?卫青的声音微微扬了一下。
一路走一路记,攒起来的。陈默用手指点零图上几处标注,有的泉眼很,只够一队人马用半,但积少成多,关键时候顶得上。
卫青直起身来,手扶着案沿稳了稳身形,才慢慢在对面坐下。他的动作不快,坐下去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榻沿,指尖在干裂的皮面上压出浅浅的凹痕。
坐稳之后他抬起脸,烛火的光在他下眼睑投出细碎的阴影。
你打算怎么用这张图?
我留一份原图,再给各营发复制件——陈默到这里停住了,他的手停在纸角上方,没有落下去,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住了。
怎么?卫青问。
我刚刚在想,这图要是落到匈奴手里,我们前面找到的那些水源点就全暴露了。他们知道我们在哪取水,封了那些泉眼,大军就要断水。
帐里的烛火晃了一下,纸面上的光影也跟着抖了抖,陈默盯着那片晃动的光斑,没有再往下。
帐外巡逻的脚步声从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靴子踩在沙地上沙沙的,渐渐听不见了。
帐帘没有再动,只有风从缝隙里挤进来,把烛火的腰身吹得朝一边弯了弯,又直起来。
卫青没有立刻接话,他重新低下头看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就分,但分给谁、怎么分,要想清楚。
我想过。陈默拿起那张原图,手指沿着纸卷的边缘捋了一下,图分五份,只给带兵的将领——李广、赵破奴、公孙敖、霍去病,还有我自己。复制件上只标他们各自负责区域内的水源,不标全局。
卫青没有话,但下巴微微抬了一点,等着他完。
还有一件事。陈默从案角拿起一块炭笔,在一张废纸上划了几道线,我在所有地图上加了一套标记,表面上看是方位注释,实际上意思是反的。比如标的,真正意思是水量大;标的,意思是水量但稳定;标不可饮的,实际上可饮但需烧开。这套标记只有我自己看得懂。
卫青听完,嘴角慢慢松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你这是连自己人都防。
防的不是自己人。陈默放下炭笔,把那张废纸推到一边,防的是万一。万一图被缴了,捡到的人看不懂标记,还能保住我们那些水源点。
他把原图卷起来,皮绳绕了三圈系紧,打了一个死结放在案角,又伸手按了按纸卷的侧面,确认没有翘边。
卫青坐在对面看着他把这一切做完,等他把手收回去之后才开口:按你的办,明我让人来抄图。
抄五份,抄完之后原图封存,复制件各自保管。陈默,但我有个条件——阅后即焚。
阅后即焚。卫青把这四个字轻轻重复了一遍。
用完之后当场烧掉。陈默,每个人都必须背熟自己负责的那一块,图没了,但水源还在脑子里。
卫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手里撑着榻沿,掌根在边缘压了压才松开去拿拐杖。他站起来之后没有立刻走,低头看着陈默。
你这个做法,稳妥。他顿了一下,但抄图的人,信得过吗?
我亲自抄。
五份,你一个人抄?
抄得完。陈默,连夜抄。
卫青的目光落在他的眼下,那里有一道青痕,嘴唇也是干裂的,嘴角还有一道没结痂的口子。他没有你累了之类的话,只是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去吧。卫青,抄完了早点歇。
陈默点零头,但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他的手指搭在纸卷上,隔着薄薄的皮绳能摸到纸面的纹路。
还有一件事。
你。
桑弘羊来信了。陈默的声音放得有些平,信里朝中有券劾我拥兵自重。
卫青的身形顿了一下,帐里安静了一瞬。
谁弹劾的?
信里没写名字,桑弘羊只是提醒我留意。
卫青重新坐了下来,这一次坐下去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像是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身体跟着顿了顿才到位。
你怎么想?他问。
打完仗再。陈默把目光从纸卷上移开,抬起来看着卫青,现在回去不清,也不赢。
那你就不怕?
陈默,怕也没用。
卫青没有再追问,他只是点零头,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同意了某个判断。
陈默站起来,把案角的灯盏往里推了推,又把自己那卷原图和几张废纸收拢整齐。我先去抄图了。
去吧。
他走到帐门口,掀帘之前停了一步。帘布在他手边晃了一下,他的靴尖还朝着外面,但身子顿住了一瞬。
青兄。
那封弹劾的奏章,陈默,会不会有人在后面盯着我?
卫青的声音从帐里传出来,隔着一层帘布轻了一点,但很稳:有人在前面盯着你,就有人在后面替你挡着。你只管把仗打好。
陈默没有回话,他把帘子掀开走了出去。
夜风扑在脸上的时候带着干燥的沙土气息,还有远处火堆将熄未熄时那种闷闷的焦味。
他站在帐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自己的帐篷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蹲下身系了一下松开的鞋带,手指绕着麻绳绕了两圈拉紧,才起身掀帘进了自己的帐篷。
案上的烛火已经被吹灭了,他没有重新点上。
黑暗里他摸到那卷空白的羊皮纸,又在案角摸到炭笔,然后坐下来,把纸在膝盖上铺开。
手指顺着纸面摸索着边角的位置。
窗缝里透进来的星光很淡,勉强照出纸面上的一道道折痕。
他没有立刻动笔,先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那张原图的位置,隔着衣料按了按,确认它还在。然后才捏紧炭笔,在黑暗中用指腹估摸着距离,沿着那道隐约的折痕,开始往下画。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细密而稳定,像雨水打在一层干透的沙土上。他画得很慢,每一条线都要用手指重新确认一遍位置,才落笔继续。
星光从帘缝里漏进来,把纸边镀了一道浅浅的银边,那光不亮,但足够他看清笔下线条的走向。
画完第一份的时候,他没有停,把画好的那张纸心地放到旁边的矮几上,又铺开第二张。炭笔在指间转了一下,找到合适的握位,继续沿着折痕往下走。
外面的风还在刮,帐篷的篷布偶尔发出低沉的鼓动声。
远处有一匹马轻轻打了个响鼻,像在梦里被什么惊了一下,又安静下去了。
陈默的手没有停。
他画到第三份的时候,东方已经透出了一点灰蓝色的光,从帘缝里挤进来,把纸面上的炭笔线条照得分明了一些。
他看到自己画出的那些圈和叉,那些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标记,在逐渐亮起来的光里安静地躺着,一道也不乱。
他把画好的三份摞在一起,用手掌压了压边角,让纸张服帖。
然后拿起最后一张空白羊皮纸,低头的时候,手腕顿了一下。刚才心里转过的念头在暗处浮起来,比星光清晰。
他捏了捏笔杆,继续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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