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油罐炸开的时候,热浪扑过来,陈默脸上的汗一瞬间被烤干了。
他蹲在弩机后头,手按在地上。地面发烫,干泥裂开的口子更大了,边缘翘起来,像龟壳。空气中弥漫着焦油味,混着烧焦的肉味,还有头发烧着的臭味。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紧,像塞了团棉花。
匈奴前锋被火海吞了。人和马裹在火里,跑,跑不出去。马嘶叫,人在喊,喊声被火烧断,半截就没了。有人从火里冲出来,浑身是火,跑了几步,趴在地上不动了。衣服还在烧,滋滋响。
“弩机!放!”陈默喊。嗓子劈了。
弩手们站起来,扣动弩机。箭飞出去,射进火线后头的匈奴骑兵队伍里。箭射穿马肚子,马跪下去,人摔下来。后头的收不住,撞上来,又倒一片。
弩手蹲下上弦。手在抖,弩臂上的油被汗浸湿了,滑。弦拉不上,咬住牙拉,指甲盖翻了,血滴在弩臂上。
匈奴饶号角又响了。这次不是冲锋,是撤。号角声断断续续的,吹号的人被烟呛了,吹几下停一下。
陈默站起来。扶着弩机架子。弩机架子烫手,他松开,手缩回去。
“追不追?”赵破奴跑过来,脸上全是黑灰,只看得见两只眼睛。刀攥在手里,刀上的血干了,发黑。
“不追。”
“为啥?”
陈默没回答。看着火海。火还在烧,烟往上冲,黑黑的,粗粗的,遮住了太阳。火线后头,匈奴骑兵在往后退,马屁股朝北,头朝南,可不敢冲过来。
卫青骑着马从南岸过来。马踩着干泥,蹄子陷进去,拔出来,噗。他勒住马,停在陈默旁边。战袍上全是灰,脸上也是灰。眉毛烧掉了一边,剩下一道白印。
“默弟,火灭了怎么办?”
“灭了再打。”
卫青不话了。他翻身下马,腿软,扶着马背才站稳。蹲下,手按在地上。土烫,他缩了一下手,又按下去。
火了些。烟还大。风吹过来,把烟吹散了一点。陈默看见火线后头的匈奴骑兵。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马挤马,人挤人。有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懂。马在叫,嘶声尖。
单于的白马在人群里。白马身上溅了血,红了半边。单于骑在马上,手举着刀,刀在阳光里反光。他在喊,喊得脸涨红。
“他又要冲了。”赵破奴蹲在旁边,刀插在地上。
“不会。”
“为啥?”
“马不敢。火烧了,马怕火。”
赵破奴不问了。
匈奴骑兵动了。不是往前冲,是往两边分。两翼包抄。东边,西边,绕开火线。马跑得快,蹄子扬起来的土遮住了半边。
陈默站起来。腿不麻了。走到河床东边。那边土壁高,可土壁尽头是平地。平地上一马平川,没有遮挡。
“东边要顶不住了。”赵破奴跟在后头。
陈默蹲下。手插进土里。土干了,硬了,抠不动。捡起一块石头,在土壁上划了一道线。线歪歪扭扭的。
“把弩机调到东边。西边留一半。”
赵破奴转身跑了。
陈默站起来。走到河床西边。西边的土壁低一些,可土壁上有碎石。碎石踩上去打滑。马冲过来,速度起不来。
他蹲下。手摸着碎石。石头尖,硌手。捡起一块,对着太阳看。石头是青灰色的,边缘锋利。他扔了。
匈奴骑兵冲到东边。弩机放箭,前排倒下。后头的踩着尸体往前冲。冲到弩机阵前,拒马挡住了。马不敢冲,嘶叫着停下来。盾牌手顶上去,长矛从盾牌缝里刺出去,捅进马肚子。马惨叫,若下来。
西边的也到了。碎石打滑,马摔倒,人摔出去。后头的收不住,撞上来。人踩人,马踩马。
陈默蹲在弩机后头。手心里的核桃没盘。核桃壳上的纹路硌手。
赵跑过来,脸白。“参军!东边弩箭快没了!”
“刀呢?”
“刀还樱”
“换刀。”
赵转身跑。
陈默站起来。走到东边。弩手们蹲在拒马后头,弩机放在地上。箭匣空了。他们拔出刀,刀举起来。刀上有缺口,刃卷了,可还举着。
匈奴骑兵冲到拒马前头。马不敢冲,可后头的推着前头的,一步一步往前挤。盾牌手被推得往后退,脚踩进土里,陷进去半寸。肩膀顶住盾牌背面,甲胄上的铁叶子被压得变形,卡进肉里。
陈默拔出腰间的短剑。剑鞘是皮的,剑柄上镶着玉。是卫青送的那把。剑刃亮,映着火光。
“顶住!”
他冲上去。短剑捅进一匹马的前胸。马惨叫,前腿跪倒,人摔下来。他侧身,躲开摔下来的人。剑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松开剑柄,弯腰捡起地上的刀。刀是匈奴饶,弯的,刃上还有血。
赵跟在后头。“参军,您的剑!”
“不要了。”
又一批匈奴骑兵冲上来。马挤马,人挤人。盾牌手被推得往后退了三四步,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沟。
陈默举刀砍。砍在马腿上,马跪下去。砍在人肩膀上,若下去。刀卷刃了,砍不动。他扔炼,弯腰捡起另一把。这把是汉军的,直的,刃上全是缺口。
手在抖。不是怕。是脱力。攥不住刀柄,绳子松了。他用牙咬紧绳头,咸的。
火线那边传来爆炸声。又一排火油罐炸了。火苗窜起来,一丈高。热浪扑过来,烤得脸发烫。
匈奴骑兵停了。不是退,是停了。马喘着粗气,嘴边的白沫滴在地上。人趴在马背上,刀垂下去。
陈默蹲下。手按在地上。土热,烫手。指甲缝里塞着血和泥,黏糊糊的。
匈奴号角响了。这次是撤。骑兵调头,往北跑。马跑不快,腿软,跑几步停一下。人趴在马背上,没力气举刀。
陈默站起来。腿不麻了。
赵跑过来。“参军,他们退了!”
“没退完。”
“还会来?”
陈默没回答。看着北边。火还在烧,烟还在冒。烟后头,单于的白马还在。单于骑在马上,手里的刀举着,没放下。
卫青走过来。靴子上全是泥,裤腿湿了半截。手背上有血,不知道是谁的。
“默弟。”
“在。”
“东边顶住了。西边也顶住了。”
陈默蹲下。从怀里掏出那两颗核桃。核桃烫手,他松开,核桃掉在地上。捡起来,吹了吹灰。塞进怀里。
站起来。腿不抖了。
北边,匈奴人没动。火还在烧。
陈默盯着那匹白马。马站着,没动。人骑着,没动。
风吹过来,带着焦油味、血腥味、汗味。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干。
火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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