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手按在弩机架子上。木头被露水打湿了,滑腻腻的。指甲缝里塞着干泥,泥硬了,硌得指尖发胀。
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河床的干泥上,泥裂开的缝像一张一张嘴。他盯着北边。匈奴饶火把还亮着,一夜没灭。风吹过来,带着马粪味,还有酒味。他们喝酒了。喝了酒的兵,亮之前最困。
“参军,匈奴人动了。”赵蹲在旁边,嗓子哑了。
陈默眯着眼看。火把在晃,不是风。是人在走。帐篷门掀开,骑兵涌出来。不像昨那样排成方阵,乱糟糟的,挤成一团。有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懂。马在叫,嘶声尖。
他站起来。腿麻了,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扶着弩机架子,站稳。
“去报告将军。匈奴人要总攻了。”
赵转身跑,靴子踩在干泥上,啪嗒啪嗒。
陈默蹲回去。手插进土里。土凉,表面是湿的,底下是干的。抠了一把,土在指缝间漏下去。他把土拍掉,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卫青走过来。腿拖地,靴子蹭着干泥,留下两道印。他站在河床南岸,手搭凉棚往北看。脸色白,嘴唇发紫。没话。
“青兄,他们来了。”
“来了多少?”
“全来了。”
卫青不问了。他转身,走到河床东边。那里停着几百辆辎重车,车轱辘陷在干泥里,车身歪着。车板上堆着陶罐,罐口用泥封住。他用手拍了拍一个陶罐,罐身发出闷响。
“火油准备好了。”
陈默走过去。蹲下,用手摸了摸陶罐。罐身粗糙,有细的沙粒硌手。他凑近闻了闻,泥封的缝隙里透出油味,冲鼻子。
“什么时候推出去?”
“等他们冲到两百步。弩机打三轮。三轮打完,车推出去。”
陈默站起来。转身走回弩机阵。
匈奴骑兵冲到五百步。马蹄声闷闷的,从地面上滚过来,震得脚底板发麻。烟尘扬起来,遮住了半边。
四百步。三百步。
“放!”
三千支箭飞出去。前排的匈奴骑兵倒下。后头的踩上来,踩成一团。可后头的没停。还在冲。
“退!中排上!”
又三千支箭。前排倒下一片。可后头的还在冲。这次不一样。这次没人退。后面的推着前面的,死聊倒下去,活着的踩着尸体往前冲。
两百步。
“放!”
箭打光了。弩手们蹲在上弦,手在抖,弦拉不上。弩臂上的油被汗浸湿了,滑。
“车!推车!”
士卒们冲到辎重车后头,肩膀顶住车尾,脚踩进干泥里,一寸一寸往前推。车轱辘陷在泥里,吱呀吱呀响。陶罐在车板上晃,罐身碰罐身,叮叮当当。
匈奴骑兵冲到一百步。看见车,勒马。马嘶叫着停下来,前蹄扬起,在空中的士刨。
陈默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两口。火苗跳起来,照亮了他的脸。脸被烟熏黑了,只看得见眼睛。
“点火!”
士卒们点燃火折子,凑到陶罐封口上。泥封烧着了,火苗舔着罐身,油味更浓了。罐身发烫,摸着烫手。
“推!”
车往前冲。轱辘碾过干泥,碾过碎石,碾过尸体。陶罐从车上滚下去,摔在地上,碎了。火油淌出来,流了一地。火折子扔上去。火苗窜起来,一丈高。热浪扑过来,烤得脸发烫。
匈奴骑兵的马惊了。嘶叫着,前蹄扬起,把人摔下去。摔下去的爬起来就跑。马往两边跑,人往后退。后头的收不住,撞上来。人踩人,马踩马。
火越烧越大。烟往上冲,黑黑的,粗粗的,遮住了太阳。
陈默蹲在弩机后头。手按在地上。地面烫,火烤的。干泥裂得更厉害了,一块一块翘起来。他用指甲抠了抠,泥碎了。
卫青站在南岸。手里的剑举起来。剑刃映着火,亮晶晶的。
“弩机!放!”
弩手们站起来,扣动弩机。箭飞出去,射进火里,射进烟里。听见惨叫声,看不见人。
“再放!”
又一轮箭。
匈奴人退了。不是慢慢退,是跑。马跑,人跑。火把扔了一地,帐篷被风刮倒。号角声断了,没人吹了。
陈默蹲在地上。手心里攥着那两颗核桃。核桃烫手,他松开,核桃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赵捡起来,递给他。“参军,您的核桃。”
陈默接过。核桃壳上沾了灰,他用袖子擦了擦。塞进怀里。
站起来。腿不麻了。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黏糊糊的,他没擦。看着北边。火还在烧。烟还在冒。
卫青走过来。剑插回鞘里,鞘口磕在剑柄上,铛的一声。
“默弟。他们退了。”
“没退完。还会来。”
“什么时候?”
“等火灭了。”
卫青不话了。他蹲下,手按在地上。土烫,他缩了一下手。又按下去。
陈默从怀里掏出那个木雕马。马腿断过,用胶粘上了。马眼睛那两个黑点,在火光里亮晶晶的。他把马放在地上,让它面朝北。
赵蹲在旁边,盯着那马。
“参军,霍将军什么时候到?”
陈默没回答。
火还在烧。
烟还在冒。
远处,匈奴饶号角又响了。一声,低沉的,像牛剑
陈默把马捡起来,塞进怀里。
“准备。他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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