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柄上的血干了，黏在掌心上。陈默攥了攥，皮肉粘着绳子，扯一下疼。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磨破了，皮翻起来，露出粉色的肉。血和汗混在一起，把刀柄浸得湿滑。他在裤腿上蹭了蹭，重新攥紧。
卫青骑在马上，战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剑举过头顶，剑刃映着火光。火还没灭，匈奴饶粮仓还在烧，烟往上冲，黑黑的，粗粗的。他张了张嘴，声音没出来。咳嗽了两声，嗓子哑了。
“骑兵——跟我冲！”
踏雪跑起来。蹄子踩在干泥上，泥块被踩碎，溅起来。后头的骑兵跟着跑，刀举起来，刀刃连成一片。马蹄声像闷雷，从地面上滚过去。烟尘扬起来，糊住了半边。
陈默蹲在弩机后头。手按在地上。地面烫，火烤的。干泥裂得更厉害了，碎成渣。他抓了一把，土烫手，松开，土从指缝漏下去。
“步兵——起！”
盾牌手站起来。盾牌抵在地上，顶起来，泥土被掀起一块。长矛从盾牌缝里伸出去，矛尖朝北。刀盾手蹲在盾牌手后头，刀架在盾牌上。弩手蹲在最后，弩机上弦，箭搭好了。
“走！”
步兵方阵往前推。一步，两步，三步。靴子踩在地上，噗噗噗。盾牌撞盾牌，咣当咣当。
匈奴骑兵冲过来。从火堆旁边绕过来，从烟里钻出来。黑衣黑甲，弯刀举过头顶。马跑得快，蹄子扬起来的土糊了一脸。
“停！”
方阵停了。盾牌抵在地上，脚踩进土里，陷进去半寸。长矛从盾牌缝里伸出去，矛尖朝上。
“放！”
弩手扣动弩机。箭飞出去，射进匈奴骑兵的阵里。前排倒下，后头的踩上来。可后头的没停。还在冲。
一百步。五十步。二十步。
“刺！”
长矛捅出去。捅进马肚子，马惨叫，人摔下来。刀盾手从盾牌后头冲出去，刀砍在匈奴饶脖子上，血喷出来，溅了一脸。
匈奴骑兵被挡住了。马被长矛捅，不敢冲，嘶叫着停下来。后头的收不住，撞上来。人仰马翻，刀飞出去，插在地上。
可后头的还在涌。越来越多。挤成一团。刀砍刀，人踩人。
陈默蹲在方阵后头。手里的刀没举。刀尖戳在地上，立着。刀柄上的绳子松了，他用牙咬紧。绳头湿了，咸的，是汗。
“参军！大将军冲进去了！”赵蹲在旁边，嗓子哑了。
陈默抬起头。北边，烟尘里，卫青的旗还在。旗被风吹得鼓起来，上头写着“卫”。旗在移动，往北，往北。越来越远。
“跟上。往前推。”
方阵又动起来。一步，两步。踩过尸体，踩过掉在地上的刀，踩过血泊。靴子被血浸透了，走路打滑。
太阳爬到头顶。晒得头皮发烫。陈默脖子晒脱了一层皮，一碰就疼。他用手摸了摸，皮翘起来，撕下一片，贴在手指上。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混着汗味、焦糊味、烧焦的皮革味。苍蝇嗡嗡嗡，趴在尸体上，趴在伤口上，趴在刀上。赶不走。
方阵推到河床北岸。匈奴骑兵在这里筑了一道防线。拒马摆在地上，尖木桩朝外。盾牌手蹲在拒马后头，长矛从盾牌缝里伸出来。
“停！”
方阵停了。
“弩手——放！”
箭飞出去，射穿盾牌，射穿甲耄前排的匈奴兵倒下。后头的顶上来。盾牌补上，长矛伸出来。
陈默蹲在地上。刀插在旁边。他从怀里掏出那两颗核桃。核桃烫手，他松开，核桃掉在地上。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盘了两下。咯吱咯吱。
“参军！他们在调兵！”赵指着西边。
陈默眯着眼看。西边，烟尘里，骑兵在移动。不是冲锋，是绕。绕到方阵侧翼。
“盾牌手转向西！长矛转向西！”
方阵变了。前排的盾牌手蹲着没动。西侧的盾牌手转过去，盾牌朝西。长矛从盾牌缝里伸出去，矛尖朝西。
匈奴骑兵冲到西侧。马被长矛捅，嘶叫着停下来。后头的收不住，撞上来。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们没退。后面的推着前面的，死聊倒下去，活着的踩着尸体往前冲。
盾牌被撞得往后退。脚踩进土里，划出两道沟。退一步，两步，三步。
“顶住！”
盾牌手用肩膀顶住盾牌背面。脚踩进土里，陷进去。人顶着人，背顶着背。汗从脸上滴下来，滴在盾牌上，顺着木板往下流。
太阳往西偏了。光线从金黄变成橙红。影子拉长了，投在干泥上，一晃一晃。
方阵还在。盾牌破了，长矛断了，刀砍豁了。可方阵还在。
陈默蹲在方阵中央。手里的刀举不起来。胳膊酸了，发抖。他用左手托住右手腕，稳住。刀尖朝北。
赵蹲在他旁边，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饶。
“参军，快黑了。”
陈默抬起头。西边，太阳快落山了。边的云烧成红的，紫的。
北边，卫青的旗还在。还在往北移动。越来越远。
“参军！大将军的旗停了！”赵指着北边。
陈默眯着眼看。旗不走了。停在那儿。在烟尘里晃。
“冲过去。接应大将军。”
方阵又动起来。一步，两步。踩过尸体，踩过掉在地上的刀，踩过折断的长矛。
太阳落山了。黑了。火还在烧。匈奴饶粮仓烧成了灰，可火没灭。火苗在灰烬里跳，一闪一闪。光照在战场上，把尸体照得忽明忽暗。
陈默蹲在地上。刀插在旁边。手按在地上。土是凉的。干泥硌手。指甲缝里塞着血痂，硬了，抠不掉。
赵蹲在旁边，手撑着地。胳膊在抖。
“参军，匈奴人退了吗？”
陈默没回答。盯着北边。
烟尘里，有东西在动。不是人，是旗。大纛。黑色的，上头绣着狼头。狼头在火光里晃，眼睛是白的，用白线绣的，反光。
“单于要跑。”
赵愣了。“啥？”
“单于的大纛在往北移动。他要跑了。”
陈默站起来。腿麻了，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拔起刀，刀尖戳在地上，立着。
“追。”
赵脸白了。“追？咱们的兵……”
“追。”
陈默往前走。一步，两步。靴子踩在干泥上，啪嗒啪嗒。赵跟在后头。
走了几步，陈默停下。蹲下。从地上捡起一支箭。箭杆断了，箭头还在。箭头是铁的，生了锈。他用箭尖在地上划了一道线。线歪歪扭扭的，指向北。
“传令。全军往北。追单于。”
赵转身跑。跑了两步，摔在地上。爬起来，继续跑。
陈默蹲在地上。手心里攥着那两颗核桃。核桃壳上的纹路硌手。他盘了两下。咯吱咯吱。
北边，大纛在移动。越来越远。
他把核桃塞进怀里。
站起来。
刀尖朝北。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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