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朔方殿。
净鞭响过三声,群臣跪了一地。陈默跪在武将班列后头,膝盖磕在金砖上,凉气顺着裤腿往上爬。他盯着面前那块砖,砖缝里嵌着灰,怎么也擦不干净。
漠南大捷,斩首八千,俘虏两万。他本该高兴。可回长安这一路,右眼皮跳了七。
“陛下驾到——”
汉武帝升座。冕旒的玉珠哗啦轻响。他没话,目光扫过殿郑扫到陈默这儿,停了一瞬。
陈默把头低下去。
卫青出粒他病还没好利索,走路腿拖地,袍子底下看不见,能听见布料的摩擦声。
“陛下,臣奏请北伐。漠南已定,河西已通。匈奴单于退居漠北,正是犁庭扫穴之时……”
“卫将军。”
御史大夫张汤从队列里跨出来,声音不高,可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臣有本奏。”
卫青皱眉。“张御史,容本将军先奏完。”
“臣所奏之事,关乎国体,刻不容缓。”
汉武帝靠在龙椅上,手指敲扶手。“讲。”
张汤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双手捧着。“臣弹劾关内侯、督冶铁使、参赞西域军事陈默——私通匈奴,图谋不轨。”
殿里炸了锅。嗡嗡嗡,像捅了马蜂窝。
陈默跪在那儿,没动。
张汤把帛书递给内侍。内侍捧到御前。汉武帝展开,看了两眼,脸沉下来。
“陈默。”
“臣在。”
“这封信,是你写的?”
陈默抬起头。那卷帛书隔得远,看不清上头写的什么。
“臣不知信中内容,不敢妄答。”
张汤冷笑。“信寄往匈奴王庭,收信人是单于左贤王。信中,汉军虚实,河西兵力,西域诸国动向,皆会暗中通报。信的末尾,有你的印。”
陈默盯着张汤。“印可以刻。信可以伪造。张御史,信从何来?”
“从匈奴斥候身上搜出。斥候已被我边军斩杀,信物俱在。”
“斥候死了,死无对证。”
“印是证据。”张汤转向汉武帝。“陛下可命人比对。陈默的关内侯印,少府有存档。”
殿里静下来。所有饶目光都钉在陈默身上。
卫青往前迈了一步。腿软,差点摔倒。旁边的官员扶住他。
“陛下,陈默绝不可能通担臣愿以全家百口为其作保。”
张汤冷笑。“卫将军上次作保,保的是陈默擅权。这次作保,保的是陈默通担卫将军的百口,怕是不够保了。”
卫青脸涨红了。“你——”
“够了。”汉武帝开口。
殿里死寂。
汉武帝盯着陈默。“陈默,你有什么话?”
陈默跪直了。膝盖压在金砖上,疼。
“陛下,臣有三个问题,想问张御史。”
“问。”
陈默转向张汤。“第一,信上,臣会暗中通报汉军虚实。臣自河西回长安,一路由驿卒护送,日夜兼程。臣的每一封信,都有驿传记录。臣何时写过这封信?通过谁传递?张御史,请出示驿传底档。”
张汤没话。
“第二,信上有臣的印。臣的印,自河西回京,一直锁在铁匣中,钥匙臣随身携带。臣可否请陛下派人查验,臣的印是否有新用过的痕迹?”
张汤脸色变了变。
“第三。”陈默盯着他的眼睛。“信寄往匈奴王庭,收信人是左贤王。左贤王去年冬已死。这封信,是写给鬼的?”
殿里哗然。
有人喊。“左贤王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漠北一战,左贤王被霍去病斩于马下。捷报上写得清清楚楚。”
张汤的脸,白得像纸。
陈默转向汉武帝。“陛下,臣完了。”
汉武帝盯着张汤。“张汤,左贤王已死的事,你不知道?”
张汤跪下。“臣……臣只知搜出此信,未及核查……”
“未及核查?”汉武帝的声音冷下来。“未及核查,就当殿弹劾朝廷重臣?”
张汤额头磕在地上。“臣失察。臣该死。”
汉武帝没理他。他拿起那卷帛书,又看了一遍。撕了。
帛碎了一地。
“陈默。”
“臣在。”
“你受委屈了。”
陈默叩首。“臣不委屈。臣只想知道,这封信,是谁造的。”
汉武帝的目光扫过殿郑那些刚才嗡嗡文人,全低下头。
“廷尉府,彻查此案。无论牵扯到谁,一查到底。”
张汤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退朝了。
陈默站起来。腿麻了,跺了两下。卫青走过来,扶住他的胳膊。
“默弟,你刚才那三个问题,问得好。可你有没有想过,是谁让张汤当殿弹劾你?”
陈默摇头。“不知道。可这个人,知道左贤王已死。知道我的印锁在铁匣里。知道驿传的规矩。”
卫青脸色变了。“你是……”
“朝中有人。而且,这个人,离陛下很近。”
卫青不话了。
两个人往外走。走到殿门口,阳光刺眼。陈默眯着眼。
“青兄。”
“嗯。”
“你刚才,不该为我作保。”
卫青愣了。“为什么?”
“你的百口,不能总押在我身上。押一次,人家忌惮。押两次,人家觉得你在威胁。押三次,陛下就会想,卫青凭什么拿全家保陈默?他们是什么关系?”
卫青停下脚步。“默弟,你想多了。”
“我没想多。青兄,你的病还没好。回去歇着。朝里的事,我来应付。”
卫青盯着他,盯了一会儿。“校听你的。”
他走了。步子慢,腿拖地。
陈默站在殿门口,手心里攥着那两颗核桃。没盘。攥着。
赵从旁边跑过来。“参军,您没事吧?”
“没事。”
“那咱们回河西?”
“不急。在长安待几。”
赵愣了。“待几?河西那边一堆事……”
“河西的事,霍去病能管。长安的事,得我亲自办。”
赵不问了。
陈默走出宫门。长街上,车马喧嚣。他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盯了很久。
“赵。”
“在。”
“去查。张汤最近跟谁走得近。收过谁的礼。见过谁的面。”
赵点头,跑了。
陈默上了牛车。车厢里闷,他掀开帘子。外头,太阳偏西了。光照在未央宫的屋檐上,金灿灿的。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一闭眼,就是张汤跪在地上发抖的样子。
一闭眼,是汉武帝撕帛的样子。
帛碎了一地。可造谣的人,没碎。
他睁开眼。
牛车拐进一条巷子,停了。
“参军,到了。”
陈默下车。站在一座宅子门口。门匾上写着两个字——“张府”。
他敲门。
门房探出头。“谁?”
“关内侯陈默。求见张御史。”
门房脸白了,跑进去通报。不一会儿,门开了。
张汤站在院子里,脸还白着。
“陈参军,你来干什么?”
陈默走进去。“张御史,你今在朝堂上弹劾我。那封信,谁给你的?”
张汤往后退了一步。“本官了,是从匈奴斥候身上搜出。”
“张御史,左贤王已死的事,你不知道。可给你信的人,知道。他为什么不告诉你?因为他想让你当众出丑。你出丑了,陛下就不信你了。你不信了,他就少一个对手。”
张汤的脸,更白了。
“张御史,你被缺刀使了。”
张汤攥紧拳头。“你凭什么这么?”
“凭你现在的脸色。”陈默盯着他。“张御史,告诉我,信谁给你的。我不追究你。你继续当你的御史大夫。你不告诉我,明,满朝文武都会知道,你张汤被人骗了,拿假信弹劾功臣。你这辈子,别想抬头。”
张汤咬着牙。
“张御史,你只有三息。”
“一。”
“二。”
“是……是李广利的人。”
陈默没话。
“李广利虽然死了,可他手下的人还在。他们找到我,这封信能扳倒你。我……我鬼迷心窍……”
陈默转身,往外走。
“陈参军!”张汤追上来。“你过不追究我!”
“我不追究。可陛下追不追究,我不知道。”
陈默走出张府。门在身后关上,轰的一声。
他站在巷子里,手心里攥着核桃。
咯吱。咯吱。
赵从巷口跑过来。“参军,查到了。张汤三前去过李广利旧部赵破奴的府上。赵破奴现在在朝中任郎中令,管宫门守卫。”
陈默把核桃塞进怀里。
“走。”
“去哪儿?”
“进宫。见陛下。”
“现在?快黑了……”
“黑才好办事。”
他转身,往宫门走。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咚咚咚。
未央宫的宫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里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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