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
陈默被推进刑房的时候,闻见一股血腥味。浓,混着烧焦的皮肉味。墙角的炭盆烧得通红,铁钎插在炭里,钎头红得发亮。
他被按在木架上。手绑住,脚锁住。脖子后头有人掐了一把,脑袋磕在木板上,吣一声。
对面坐着个中年人。瘦,颧骨高,眼睛细长。手里拿着卷竹简,没看。盯着陈默。
“关内侯,下官廷尉府正监周阳。奉旨审案。”
陈默抬起头。额头上磕破了一块,血往下淌,流进眼睛里。疼。他没眨。
“周监。审什么?”
“审你私通匈奴。”
“证据呢?”
周阳从袖中抽出那卷帛书,扔在案上。“这封信。”
“信是假的。”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周阳往炭盆那边努努嘴。“关内侯,下官不想用刑。您自己招,下官好交差。您不招,下官只能……”
“只能屈打成招?”
周阳没话。
陈默盯着他。“周监,你在廷尉府干了几年?”
“十五年。”
“十五年,审过多少案子?”
“记不清了。”
“记不清?那我帮你记。”陈默声音不高,可刑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审过的案子,有没有冤案?”
周阳脸色变了。“关内侯,现在是审你。”
“你审我,我也有权问你。”陈默往前挣了一下,铁链哗啦响。“周监,这封信上写,我通报汉军虚实给左贤王。左贤王去年冬就死了。你知不知道?”
周阳没话。
“你知道。可你还是接了这案子。为什么?因为有人让你接。谁?张汤?张汤已经认了,信是李广利旧部赵破奴给他的。赵破奴是郎中令,管宫门守卫。一个管宫门的,哪来的本事伪造关内侯的印?哪来的本事知道驿传的规矩?”
周阳攥紧竹简。
陈默继续道。“周监,你在廷尉府十五年。什么样的案子能接,什么样的案子不能接,你心里清楚。这案子,你不该接。你接了,明你得罪不起那个人。”
“够了!”周阳拍案。
“没够。”陈默盯着他。“那个人,不是李广利的人。李广利死了,他的人树倒猢狲散。那个人,比李广利藏得深。他有本事让张汤当殿弹劾我,有本事让你连夜审我。他还能让宫门守卫帮他传递消息。周监,你想想,这样的人,在朝中有几个?”
周阳额头的汗,下来了。
“关内侯,你……”
“淮南王虽死,余党未绝。后宫之中,有人与淮南王旧部有旧。那个人,既能调动宫门守卫,又能让张汤听命。周监,你,他是谁?”
周阳站起来,椅子倒了。
陈默靠回木架上。“周监,你审了我半夜。我问你三个问题。第一,这封信,何时何地送到长安?第二,送信的人是谁?现在何处?第三,为何不让我与送信人对质?”
周阳张了张嘴。
“答不上来?”陈默替他回答。“因为根本没有送信人。信是赵破奴伪造的。赵破奴背后的人,才是主谋。”
刑房里静得能听见炭盆的噼啪声。
周阳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周监。”陈默叫住他。“你出去以后,替我带句话给那个人。”
周阳停下。
“告诉他,陈默在牢里等他。”
周阳走了。门在身后关上,轰的一声。
陈默靠在木架上。手上的铁链勒进肉里,疼。他没动。
墙角传来一个声音。“关内侯,您刚才的那些,是真的?”
陈默转过头。隔壁牢房里,蹲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眼睛,在暗处发亮。
“你是谁?”
“人是个偷儿。偷东西被抓,关进来三个月了。”
陈默没话。
偷儿往前凑了凑。“关内侯,您那个背后的人,会来吗?”
“会。”
“为啥?”
“因为他怕。怕我活着出去。”
偷儿不话了。
陈默闭上眼睛。铁链凉,贴在手腕上,像蛇。
外头传来脚步声。很多饶。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咚咚咚。
门开了。
卫青站在门口。他穿着朝服,没戴冠,头发散着。脸色白,嘴唇发紫。
“默弟。”
陈默睁开眼。“青兄?你怎么来了?”
“我来带你出去。”
“陛下准了?”
卫青走过来,掏出钥匙开锁。铁链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陛下没准。可我不能再让你待在这儿。”
陈默揉着手腕。手腕上勒出一道红印,破了皮,血珠子往外冒。
“青兄,你以什么身份带我出去?”
“大将军的身份。”
“大将军,不带兵,带囚犯?”
卫青盯着他。“默弟,你信不信我?”
“信。”
“信就走。”
陈默站起来。腿麻,扶着墙站稳。
偷儿在隔壁喊。“关内侯!您走了,人咋办?”
陈默回头。“你偷了多少?”
“偷了三千钱。”
“三千钱,判多久?”
“半年。”
“半年后,我让人来接你。”
偷儿愣了。“接人?接人干啥?”
“给我看门。”
偷儿咧嘴笑了。“得嘞。”
陈默跟着卫青走出牢房。走廊长,灯暗。两个饶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青兄。”
“嗯。”
“你以全家性命为我担保?”
“嗯。”
“陛下怎么?”
卫青没回答。
走到宫门口,快亮了。东边的泛起鱼肚白。
卫青停下。“默弟,陛下,他信你。可他也信证据。你的印,确实被人用过。驿传底档,确实有一封你寄往西域的信,查不到去向。”
陈默愣了。“驿传底档查不到?不可能。每一封信都有记录。”
“那封信,是张汤伪造的。”
“张汤?他认了?”
“认了。可他不知道是谁让他伪造的。他只收到一封信,信里夹着你的印样和驿传的格式。他让人照着做,做完了,把信烧了。”
陈默攥紧拳头。“赵破奴呢?”
“死了。”
“死了?”
“昨夜,在自家府中投缳自尽。留了一封遗书,一切是他所为。与旁人无干。”
陈默不话了。
卫青看着他。“默弟,这条线,断了。”
陈默站在宫门口。风从北边来,凉飕飕的。
“青兄。”
“嗯。”
“赵破奴不是自杀。”
卫青脸色变了。“你是……”
“他死了,线就断了。线断了,背后的人就安全了。谁最希望线断?谁就是主谋。”
卫青不话了。
远处,太阳冒出来。金灿灿的,照在未央宫的屋檐上。
陈默转身,往宫门里走。
“默弟,你去哪儿?”
“进宫。见陛下。”
“陛下现在不会见你。”
“那我就等。”
他走进去。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咚咚咚。
卫青站在宫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太阳升高了。光照在陈默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进未央宫。
殿门在他面前打开。里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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