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爬上城头,陈默站在那儿。
手扶着城垛,砖凉。风从北边来,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没动。盯着东边。那边什么都看不见。黑漆漆的,只有星星。可他盯着。盯了很久。
赵大蹲在城垛后头,手里拿着干饼。没吃。看着陈默的背影。
“大人,您站了一个时辰了。”
陈默没回答。
赵大把干饼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大人,您是不是在想长安?”
陈默转过身。“你怎么知道?”
“您每次想长安,就站在这儿,往东看。一看就是半。”
陈默没话。他转过头,继续盯着东边。
霍去病从城下走上来。靴子踩在台阶上,咚咚咚。他走到陈默旁边,也往东看。
“老陈,你站这儿半了。看什么呢?”
“看长安。”
“看得见吗?”
“看不见。”
“看不见还看?”
陈默没回答。
霍去病靠在城垛上。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递给陈默一半。陈默接过,咬了一口。饼硬,硌牙。嚼了半,咽下去。
“老陈,你,舅舅现在在干什么?”
陈默想了想。“睡觉。或者睡不着。”
霍去病低下头。“他病成那样,身边也没个人照顾。平阳公主倒是守着,可她自己也老了。”
陈默没话。
远处,有马蹄声。一匹马跑过来,浑身是汗,蹄子扬起来的土遮住了半边。马上的人滚下来,摔在地上,爬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
“参军!长安来的!大将军的信!”
陈默接过。手没抖。用刀挑开漆封。抽出帛书。展开。上头写着字。不是卫青的字。是代笔的。字很规矩。
“默弟如晤:兄病已渐稳,勿念。河西之事,弟善自为之。去病年轻,弟多费心。兄在长安,静待弟凯旋。卫青。”
陈默盯着那几行字。把帛书递给霍去病。
霍去病看了,长出一口气。“他妈的。”
陈默把帛书折好,塞进怀里。
“去病。”
“嗯。”
“你舅舅,他静待咱们凯旋。”
霍去病不话了。
两个人站在城头上。风从北边来,呜呜的。旗子被风吹得噼里啪啦响。
“老陈。”
“嗯。”
“你,这条路,咱们能走多远?”
陈默想了想。“走到走不动为止。”
霍去病咧嘴笑了。“校”
他转身,走下城头。靴子踩在台阶上,咚咚咚,越来越远。
陈默站在那儿,手心里攥着核桃。咯吱咯吱。
赵大蹲在城垛后头,干饼吃完了,拿手指抠牙。“大人,您还不回去?”
“再站一会儿。”
赵大不问了。
陈默盯着东边。那边,星星密了。一颗一颗,亮晶晶的。他想起卫青。想起卫青第一次见他的样子。想起卫青教他骑马的样子。想起卫青把短剑送给他的样子。想起卫青在病榻上按指印的样子。
他把核桃塞进怀里。
“赵大。”
“在。”
“你,长安那边,现在是什么样?”
赵大想了想。“人没去过长安。人不知道。”
陈默没话。
赵大又想了想。“可人听,长安城很大。城墙比敦煌高。街上人多。做买卖的,卖艺的,当官的,走路的,挤得走不动道。”
陈默点点头。“是。很大。”
“大人,您想回去吗?”
陈默没回答。
他转身,走下城头。赵大跟在后头。
“大人,您还没呢。”
“什么?”
“想不想回去。”
陈默停下脚步。“想。可想回去,得先把这里的事做完。”
赵大不问了。
陈默走回帐篷。掀开门帘。里头黑漆漆的。他摸到案边,点上油灯。火苗跳了跳,照亮了半顶帐篷。
他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两颗核桃,盘了两下。咯吱咯吱。
铺开一张新纸,拿起笔。笔尖蘸了墨,悬在纸上。
写——“河西之胜,非一将之功。乃将士用命,百姓效力。然胜不足喜,前路尚远。匈奴未灭,西域未通,朝中猜忌未消。陈默当慎之又慎。”
写完,放下笔。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地图上,河西四郡画着圈。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再往西,是楼兰、龟兹、疏勒、乌孙、大宛。圈连着圈,线连着线。他盯着那些圈,盯了很久。
“老陈。”
霍去病站在帐篷门口。
“嗯。”
“我睡不着。”
“进来坐。”
霍去病走进来,一屁股坐在胡床上。胡床吱呀一声。
“老陈,你,舅灸病,真稳了吗?”
陈默没回答。
霍去病低下头。“我怕。怕他骗咱们。怕他报喜不报忧。”
陈默坐回案前。“我也怕。”
霍去病抬起头。“你也怕?”
“怕。可怕没用。怕完了,该做的事,还得做。”
霍去病不话了。
陈默从怀里掏出那两颗核桃,递给他。“盘盘。能静心。”
霍去病接过,盘了两下。咯吱咯吱。“这玩意儿,真能静心?”
“试试。”
霍去病又盘了两下。咯吱咯吱。“校有点用。”
他把核桃还给陈默。
陈默接过来,塞进怀里。
两个人坐在帐篷里。油灯跳了跳。外头,有人在唱匈奴饶歌。声音很轻。
“老陈。”
“嗯。”
“你,下一仗,打哪儿?”
陈默走到地图前,指着北边。“漠北。”
“漠北?匈奴王庭?”
“嗯。打完这一仗,匈奴就彻底散了。散了,西域就通了。通了,这条路就算走通了。”
霍去病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盯着北边那片空白。“漠北。多远?”
“两千多里。”
“没水没草?”
“樱少。”
“能打吗?”
陈默想了想。“能。得准备。”
“准备什么?”
“粮草。军械。马匹。人。还迎…时间。”
霍去病不话了。
陈默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
“去病。”
“嗯。”
“快亮了。回去睡吧。”
霍去病转身,走了。门帘落下来,晃了几下。
陈默坐回案前。从怀里掏出那两颗核桃,盘了两下。咯吱咯吱。
外头,亮了。光照进来,照在他手上。手没抖。
他站起来,走出帐篷。
城头上,赵大还蹲在那儿。手里拿着干饼,啃一口,嚼半。
“赵大,你一宿没睡?”
“睡不着。想着第一烽。不知道那边咋样了。”
陈默走到城头,往西看。那边,边有一道淡淡的烟。灰白色的,在晨光里飘。是第一烽。
“赵大,你儿子呢?”
“在城下头画画呢。”
陈默往下看。赵石头蹲在城墙根底下,拿树枝在地上画。画的是马,四条腿一样长,马头像驴。
“赵大,你儿子长大了,想干什么?”
赵大想了想。“人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就让他干什么。”
陈默不话了。
他站在城头上,往东看。那边,太阳冒出来了。金灿灿的,照在城墙上。
他盯着那个方向,盯了很久。
“河西之胜,只是开始。”
他转身,走下城头。
靴子踩在台阶上,咚咚咚。
(第五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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