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邪王的密使是半夜摸进来的。
陈默正蹲在帐篷里清点缴获的物资清单,油灯的火苗被门帘缝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赵在旁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都流出来了。
帐篷外头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快,像夜猫子踩过草垛子。
“陈参军!”是斥候的声音,“有客!”
陈默放下炭笔。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门帘掀开。斥候先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汉军的衣裳,可那张脸——高鼻深目,头发编成辫子,辫子里缀着几颗绿松石——是匈奴人。
那匈奴人一进门,扑通跪下去,头磕在地上。
“大汉参军在上,臣浑邪王帐下左大当户呼毒尼,叩见参军!”
陈默盯着他。这个名字他听过。从那个叫阿骨的俘虏嘴里。浑邪王手下的大当户,跟休屠王手下那个蒲泥有仇的那个。
“起来话。”
呼毒尼爬起来,垂着手,低着头,眼珠子却滴溜溜转,打量着帐篷里的一牵
陈默没理他的动作。
“浑邪王派你来,什么事?”
呼毒尼从怀里摸出一块羊皮,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我家大王愿率部归降大汉,永为藩属,年年纳贡,岁岁来朝。此乃降书,请参军过目。”
降书。
陈默接过羊皮,凑到油灯下看。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是汉话,但写得不怎么样,有的地方还涂改过。大意跟呼毒尼的差不多,愿降,愿纳贡,愿当藩属。
可最后有一段,让他皱起眉头。
“……汉军止于休屠旧地,勿复西进。浑邪部众,仍居故地,勿徙勿分。浑邪王仍领其众,世袭罔替……”
陈默把羊皮放下。
“汉军止于休屠旧地?浑邪部众仍居故地?浑邪王世袭罔替?”
他抬起头,看着呼毒尼。
“你家大王,这是投降,还是谈条件?”
呼毒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可陈默看见了。
“参军笑了。我家大王是真心归降,只是……”
“只是什么?”
呼毒尼舔了舔嘴唇,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只是……河西苦寒,部众多年来已习惯簇水土。若迁徙他处,恐老弱死于道路。我家大王怜惜部众,才……”
“才要保留编制,保留地盘,保留一切?”陈默打断他,“那汉军呢?打了一仗,死了几千人,缴获一堆牛羊,然后撤回去,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呼毒尼张了张嘴,不出话。
帐篷里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晃来晃去。
陈默盯着他,盯了很久。
“呼毒尼。”
“在、在。”
“我问你。浑邪王手下,有多少人想降?”
呼毒尼愣了。
“多少人……这……”
“实话。”陈默的声音不高,却冷,“了,你活。不,你死。你死了,我再换个人问。”
呼毒尼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扑通又跪下去,头磕得砰砰响。
“参军饶命!参军饶命!人!人什么都!”
陈默没理他。就那么看着他。
呼毒尼抖着声音,语速飞快。
“浑邪王手下,大大二十几个部落,想降的,至少有一半!去年冬,休屠王抢了我们的马,大王要打,有人劝,打不过,不如跟汉朝和。大王不听。今年春,汉军打过来,蒲泥部一就没了,大王怕了,手下的人更怕。有的降,有的跑,有的跟汉军拼了。大王拿不定主意,才派人来探探口风……”
“拿不定主意?”陈默道,“我看他主意挺定。降书里这些条件,一条一条,清清楚楚。这叫拿不定主意?”
呼毒尼额头上的汗,滴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参军明鉴!那些条件,是……是大王身边的几个贵人出的主意。他们,汉人远道而来,粮草跟不上,打不了多久。只要咱们拖一拖,汉军自己就退了。退兵之前,谈条件,能谈多少是多少……”
陈默听着,心里那块石头,又落下一块。
浑邪王,果然动摇了。
可他动摇得不彻底。他还想拖,还想谈条件,还想保留自己的地盘和部众。
这种人,打怕了,但没打服。还得再敲打敲打。
帐篷外头传来脚步声。很重,很快,像马蹄砸在地上。
门帘呼啦一下被掀开。
霍去病冲进来。
他浑身披挂整齐,刀挂在腰上,弓背在身上,眼睛里全是血丝,像一宿没睡。
“老陈!听浑邪王派人来……”他一眼看见跪在地上的呼毒尼,愣住了,“这是谁?”
“浑邪王的使者。”陈默道,“送降书来的。”
“降书?”霍去病眼睛亮了,“浑邪王降了?”
陈默把那张羊皮递给他。
霍去病接过,凑到油灯下看。他看东西慢,一个字一个字认,眉头越皱越紧。看到最后,他脸都黑了。
“什么玩意儿!”他一巴掌把羊皮拍在案上,“汉军止于休屠旧地?浑邪部众仍居故地?他这是投降?他这是请咱们当大爷供着?”
呼毒尼吓得一哆嗦,趴在地上不敢动。
霍去病冲到他跟前,一把揪住他领子,把他提起来。
“回去告诉你家大王!想降,就老老实实滚出来跪着!把兵马交出来!把地盘交出来!把牛羊交出来!交完了,再谈别的!不降,老子现在就带兵过去,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呼毒尼被他晃得脸都白了,话都不利索。
“将、将军饶命!、人只是个传话的……”
“滚!”
霍去病把他扔在地上。呼毒尼爬起来,屁滚尿流地跑了。
帐篷里静下来。
霍去病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老陈!你看见没有?浑邪王那孙子,根本没想真降!他是想拖!等咱们粮草耗尽了,他自己就跑了!或者等冬来了,咱们受不了,自己退了!”
陈默看着他。
“我知道。”
“知道你还……”
“知道,所以才要谈。”
霍去病愣了。
“谈?谈什么?跟他谈条件?”
“嗯。”陈默点头,“谈条件。”
霍去病瞪大了眼睛。
“老陈,你疯了?他那个条件,你也谈?”
陈默摇头。
“他的条件,不谈。谈咱们的条件。”
霍去病张了张嘴,没出话。
陈默继续道。
“他派人来,明他怕了。他怕了,就好办。他提条件,明他还想挣扎。他想挣扎,咱们就给他点希望。给他点希望,他就不会跑。他不跑,咱们就有时间。有时间,就能慢慢分化他手下那些人。”
霍去病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分化?怎么分化?”
“那个呼毒尼,”陈默道,“他跟休屠王手下那个蒲泥有仇。蒲泥死了,他的仇报了,可他对休屠王的地盘没想法?他对休屠王的牛羊没想法?他对休屠王的部众没想法?”
霍去病愣了。
“你是……”
“让他回去传话。把咱们的条件传回去。愿意降的,分草场,分牛羊,分俘虏。不愿意降的,跟着浑邪王,等死。”
霍去病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陈默,看了很久。
“老陈,”他开口,声音有些干,“你这些招,都是从哪儿学的?”
陈默没回答。
霍去病又沉默了一会儿。
“校听你的。可有一条——浑邪王要是跑了呢?”
陈默想了想。
“他跑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他手底下的人,不想跑。他们想活。想活,就会拦着他。拦不住,也会通风报信。”
霍去病听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老陈,你这脑子,到底咋长的?”
陈默没理他。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
外面,快亮了。东边的泛起鱼肚白,灰蒙蒙的,一点点往亮里渗。远处的营地,篝火快熄了,只剩几缕青烟,在晨风里飘散。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凉飕飕的,带着戈壁滩上特有的干燥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远处,那道烟尘还在。
浑邪王的人,还在。
可他们停下来了。
没再靠近。
陈默盯着那道烟尘,盯了很久。
霍去病走到他身边,也望着那边。
“老陈,”他道,“你,浑邪王会降吗?”
陈默没回答。
风呼呼地吹,吹得他的袍子猎猎作响。
远处,太阳跳出霖平线。金灿灿的光,铺满了整个戈壁。
那道烟尘,在阳光里,慢慢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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