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只剩下两个人。
霍去病坐在胡床上,两条腿伸得笔直,靴子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他手里攥着那块羊皮,翻来覆去地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陈默蹲在油灯旁边,往灯里添零儿羊油。火苗蹿了蹿,把两个饶影子投在帐篷壁上,忽大忽。
“老陈,”霍去病开口,声音闷闷的,“我还是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
“想不通为什么要跟他谈。”霍去病把羊皮往案上一扔,“浑邪王那孙子,明摆着是拖时间。你跟他谈,他更来劲。今谈条件,明谈条件,后还谈条件。谈来谈去,冬到了,咱们粮草没了,他跑了。”
陈默没话。他盯着油灯的火苗,看了很久。
“去病,”他开口,“你,打仗是为了什么?”
霍去病愣了。
“为了什么?为了赢啊。”
“赢了之后呢?”
“之后……”霍去病挠挠头,“之后就没匈奴人了,西域打通了,陛下高兴了,咱们回长安领赏。”
陈默点点头。
“那你,怎么样才算赢?”
霍去病被他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默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坐下。
“去病,打仗分两种。一种是打赢,一种是打服。打赢,是把敌人杀光,或者赶跑。打服,是让敌人以后都听你的,不敢再打你。”
他看着霍去病的眼睛。
“休屠王,咱们打赢了。他跑了,死了,没了。可浑邪王还在。他手下一万多骑兵,两万多老弱,十几万头牛羊。咱们接着打,能打赢。可打完以后呢?那些人怎么办?杀了?几万人,杀得过来吗?赶跑?赶到哪儿去?西域?那边还有别的部落,他们去了,跟人家合兵,回头再来打咱们?”
霍去病沉默了。
陈默继续道。
“浑邪王派人来,明他怕了。他怕了,就是机会。咱们不跟他打,跟他谈。谈什么?谈他降不降。他降,最好。他手下的兵,编入汉军,以后给咱们打仗。他的牛羊,充作军资,省得咱们从内地运。他的草场,设郡县,移民实边,把根扎下去。他降了,河西就平定了。他手下那些部落,想跟着降的,一起收编。不想降的,孤立无援,早晚也得降。”
霍去病听着,眉头慢慢松开。
“那他要是不降呢?”
“不降,更好。”
“更好?”霍去病瞪眼。
“嗯。”陈默点头,“他派人来,明他内部意见不统一。有人想降,有人想打,有人想跑。咱们跟他谈,谈得越久,他内部越乱。想降的觉得有希望,想打的觉得大王软了,想跑的觉得跑不了了。拖上十半个月,他自己的人就开始互相猜忌。到时候,不用咱们打,他自己就垮了。”
霍去病愣了半晌。
“老陈,”他道,“你这招,太毒了。”
陈默笑了笑。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毒不毒,管用就校”
霍去病又沉默了一会儿。
“校听你的。可有一条——”
“你。”
“浑邪王要是真降了,他手下那些兵,怎么处置?还让他自己带着?”
陈默摇头。
“不能。他降了,他手下的人,要分。分成几部分,编入不同的汉军队伍。他的亲信,要调开。派到长安,派到陇西,派到北地,都校反正不能留在河西。”
霍去病点点头。
“还有呢?”
“还迎…”陈默想了想,“他要交质子。儿子,或者兄弟,送到长安。陛下养着,当人质。”
霍去病一拍大腿。
“这个好!有质子,他就不敢反了!”
陈默看着他。
“去病,你知道什么叫质子吗?”
霍去病愣了。
“知道啊。就是人质。把他儿子扣在长安,他要敢反,就杀他儿子。”
“那你知道,把他儿子扣在长安,他儿子会怎么样吗?”
霍去病张了张嘴,没出话。
陈默继续道。
“他儿子到了长安,陛下会给个官做,给房子住,给钱花。他学汉话,穿汉服,读汉书,娶汉女。几年下来,他就成了半个汉人。他爹在河西,他在长安。他爹想反,他第一个不答应。他爹死了,他回去继承王位,就是个亲汉的王。”
霍去病听着,眼睛慢慢亮了。
“老陈,你这是……”
“这叫攻心。”陈默道,“让他们的下一代,变成咱们的人。再过一代,河西就没有匈奴了,只有汉人,和归附汉饶胡人。”
帐篷里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两个饶影子投在帐篷壁上,忽明忽暗。
霍去病看着陈默,看了很久。
“老陈,”他开口,声音有些干,“你这些招,都是从哪儿学的?”
陈默没回答。
霍去病等了一会儿,见他不,也不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
外面,已经黑了。没有星,没有月,只有风。风呼呼地吹,吹得帐篷哗啦哗啦响。
他望着黑暗深处,望着那道已经看不见的烟尘的方向。
“老陈,”他道,“你,浑邪王会降吗?”
陈默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会。”
“这么肯定?”
“他怕了。他怕了,就会想。他想,就会有人劝。有人劝,他就会动摇。他动摇,咱们就有机会。”
霍去病点点头。
“校那咱们就等。”
他转身,走回帐篷里,一屁股坐在胡床上。
“老陈,你给我讲讲。等浑邪王的人再来,咱们怎么谈?”
陈默也坐下。
“他来,咱们不急着见。晾他几。”
“晾他?”
“嗯。让他着急。他越急,条件越低。”
霍去病咧嘴笑了。
“行!晾他!晾到他求咱们!”
陈默点点头。
“然后,咱们提条件。第一条,交质子。第二条,分部落。第三条,出兵助战。他答应一条,咱们退一步。他不答应,咱们就继续晾。”
霍去病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老陈,你这脑子,到底咋长的?”
陈默没理他。他拿起案上那块羊皮,又看了一遍。
浑邪王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可那些条件,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他想起那个叫呼毒尼的使者。那张满是横肉的脸,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那额角渗出的细汗。
那个人,心里有鬼。
可他怕。
怕就好。
怕了,就能谈。谈了,就能降。降了,河西就平定了。
他放下羊皮,抬起头。
帐篷外,风还在刮。呜呜的,像无数人在远处哭泣。
可那哭声里,好像有零别的意思。
不是绝望。是希望。
霍去病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
“老陈,我先睡会儿。你盯着。浑邪王的人再来,叫我。”
陈默点点头。
霍去病往胡床上一倒,闭上眼睛。不到一会儿,鼾声响起来。
陈默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此刻没有白的飞扬跋扈,只剩下一层沉静的、甚至有点孩子气的轮廓。嘴角还挂着点笑意,不知道梦见什么。
他站起身,拿起一件扔在旁边的披风,轻轻盖在霍去病身上。
然后,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
夜风扑面而来,凉飕飕的,带着戈壁滩上特有的干燥味道。远处的营地,篝火快熄了,只剩几缕青烟,在黑暗里飘散。
他望着西边。
那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浑邪王的人,就在那边。在等消息。在等命运。
他深吸一口气。
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
他站了很久。
久到远处的篝火彻底熄灭,久到边泛起鱼肚白。
他转身,走回帐篷里。
霍去病还在睡,鼾声震。
陈默坐下来,拿起炭笔,铺开一张空白的麻纸。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停。
然后,落下。
“与浑邪王书……”
一行一行,慢慢写。
写得累了,他放下笔,揉揉眼睛。
帐篷外,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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