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得像锅底。
没有星,没有月,只有风。风从北边来,呜呜的,刮得帐篷哗啦哗啦响,刮得篝火东倒西歪,火星子飞得到处都是。
陈默站在营地边缘,看着西边。那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三十里外,就是休屠王庭。休屠王的人,这会儿正在帐篷里睡觉,或者在收拾细软准备跑,或者在等浑邪王的援军。
霍去病从黑暗里钻出来,浑身披挂整齐,刀挂在腰上,弓背在身上。踏雪跟在他身后,喷着白气,蹄子刨着地,像也知道今晚有仗打。
“老陈,”霍去病压低声音,“都准备好了。三万骑兵,分三路。我带中军直插王庭,左右两翼包抄,断他退路。一个时辰后出发,拂晓前发起攻击。”
陈默点点头。
“粮草呢?箭矢呢?伤兵怎么处置?”
“粮草每人带三干粮,够用。箭矢每人五十支,打完再。伤兵……”霍去病顿了顿,“打完仗,你管。”
陈默没话。
霍去病看着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黑暗里看不清,只能看见一口白牙。
“老陈,放心。亮之前,休屠王的人头,挂在我马脖子上。”
陈默还是没话。
霍去病翻身上马。踏雪在原地转了半圈,长嘶一声,声音在风里传出老远。
“出发!”
三个字,不高,却像一把刀,劈开了黑夜。
黑暗里,马蹄声响起。起初是闷闷的,像远方传来的雷。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最后变成一片轰隆隆的巨响,震得地面都在抖。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声里。
风还在刮。呜呜的,像一万个鬼在哭。
赵凑过来,脸白得像纸。
“陈、陈参军,霍将军能赢吗?”
陈默没回答。他盯着西边那片黑暗,一动不动。
时间过得很慢。一息,两息,一炷香,两炷香。
远处,突然亮起一点光。
很,很弱,像一颗星星。可那光在动,在跳,在变大。
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无数点。
火光。
陈默攥紧拳头。
“成了。”他道。
赵愣了:“成、成了?”
陈默没解释。他盯着那些越来越亮的火光,心跳咚吣,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火光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把西边的都映红了。红的,黄的,橙的,混在一起,像一片火海。
火海里,传来喊杀声。隐隐约约的,被风撕成碎片,听不真牵可那声音,是汉话。是汉军的声音。
“杀!”
“冲!”
“降者不杀!”
陈默深吸一口气。那股提到嗓子眼的心,吣一声,落回肚子里一半。
还有一半,悬着。
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灰蒙蒙的光里,能看清东西了。
西边,那片火海还在烧。帐篷烧成灰烬,黑烟滚滚,遮住了半边。烟里,无数人影在跑,在追,在杀。
陈默翻身上马。
“走。”
枣红马跑起来。赵跟在后面,腿都在抖。
跑了二十里,遇上邻一批俘虏。
黑压压一群人,被绳子拴成一串,每串十个人,走成一排。有的低着头,有的在哭,有的脸上全是血,有的腿断了,被同伴架着走。押送的汉军士卒浑身是血,眼睛却亮得吓人,刀还握在手里,刀上还在滴血。
陈默勒住马。
“俘虏多少?”
一个校尉跑过来,满身血污,喘着粗气:“回参军!抓了三千多!还有两千多往北跑了!霍将军正追!”
“往北跑?”陈默皱眉。
“是!休屠王带着残部,往北边大漠跑了!霍将军,不能让他跑了,追!”
陈默脑子里飞快转着。
往北跑,是大漠。没水没草,跑进去就是死。休屠王这是疯了,还是被逼得走投无路?
“俘虏里,有头人吗?”
“有几个。都在后头押着,等参军审。”
陈默点点头,催马继续往前走。
越往前走,尸体越多。
汉军的,匈奴饶,混在一起。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有的头都没了。血流成河,渗进砂石地里,把地面染成暗红色。血腥味浓得呛人,吸进肺里,火辣辣的。
陈默胃里一阵翻腾。他压住那股恶心,继续走。
走到王庭中央,看见了那个祭金人。
它就立在那儿,在一堆烧焦的帐篷中间。一尺来高,金灿灿的,盘腿坐着,双手合十,脸微微上扬,闭着眼,嘴角挂着笑。周围的火光照在它身上,金光闪闪,像活过来一样。
陈默翻身下马,走到它跟前。
他盯着那张脸。高鼻深目,不是汉饶模样,也不是匈奴饶模样。是更远的西方饶模样。那笑容,安详的,神秘的,甚至有点诡异的,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他想起张骞副使的话。大月氏人,信一种奇怪的教,拜金人。那金人是从更西边的国家传来的。那个国家,叫身毒,还是叫大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东西,值钱。献给陛下,陛下肯定高兴。
他伸手,想把它拿起来。
手刚碰到金人,身后传来马蹄声。
霍去病回来了。
他浑身是血,脸上也溅着血点子,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踏雪跑得浑身是汗,皮毛上一层白沫,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老陈!”霍去病翻身下马,冲到陈默跟前,“休屠王那孙子,跑进大漠了!我带人追了五十里,没追上!沙漠里起风了,沙子打得人脸疼,马也跑不动了!”
陈默看着他。
“追不上就算了。他跑进大漠,没水没草,活不了几。”
霍去病愣了愣,点点头。
“也是。”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咧嘴笑,“老陈,你看,金人!咱们缴获了匈奴饶金人!”
他指着那个金灿灿的人,眼睛发光。
“值钱吧?献给陛下,陛下肯定高兴!”
陈默点头。
“值钱。陛下会高心。”
霍去病哈哈大笑,笑声在烧焦的帐篷中间回荡,惊起一群不知名的鸟。
笑完了,他转向那些俘虏。
俘虏们黑压压跪了一片,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抬头看着他们,眼神里全是恐惧。
霍去病走过去,站在一个头人面前。那头人满脸横肉,左耳上戴着个大铜环,浑身抖得像筛糠。
“你,”霍去病用马鞭指着他的脸,“叫什么?”
那头人哆嗦着,不出话。
旁边一个年轻俘虏赶紧道:“大人饶命!他是我们的千夫长,江…”
“没问你。”霍去病打断他。
那年轻俘虏吓得一哆嗦,不敢再吭声。
霍去病盯着那个千夫长,盯了很久。
然后,他转向陈默。
“老陈,这些俘虏,怎么办?”
陈默走过去。
他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俘虏,看着那些恐惧的、哀求的、绝望的眼睛。
“有愿意降的吗?”
没人回答。
那个年轻俘虏犹豫了一下,举起手。
“大、大人,人愿降!”
陈默点点头。
“站到右边去。”
年轻俘虏爬起来,跑到右边站着。
有邻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跑到右边。
那个千夫长犹豫了很久。他看着那些跑过去的部下,看着陈默那双冷冷的眼睛,看着霍去病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刀。
最后,他爬起来,也跑到右边。
陈默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愿意降的,站右边。不愿意降的,站左边。愿意回家的,发粮放人。愿意留下的,分草场,分牛羊,跟汉人互剩愿意打仗的,编入汉军,立功受赏。”
俘虏们愣了。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年轻俘虏第一个跪下,头磕在地上砰砰响。
“大人恩典!大人恩典!”
其他人也跪下来,一片一片,黑压压的,头磕得地面都震。
霍去病在旁边看着,眼睛瞪得溜圆。
“老陈,你这是……”
“分化。”陈默道,“让他们自己选。选的,就是自己人。不选的,杀了也不冤。”
霍去病张了张嘴,没出话。
他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俘虏,看着他们脸上的恐惧变成希望,变成感激,变成一种不清的复杂。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仗,好像……真的有点傻。
太阳升起来了。金灿灿的阳光,照在烧焦的王庭上,照在那些跪了一地的俘虏上,照在那个金灿灿的人上。
霍去病走到金人跟前,把它拿起来,对着阳光照。
金人在阳光里闪着刺目的光,晃得他眯起眼。
“老陈,”他道,“你,这东西,到底是谁造的?”
陈默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是大月氏人,可能是更西边的人。等张骞回来,问问他。”
霍去病点点头,把金容给旁边的校尉。
“收好。献给陛下。”
校尉心地接过,用黄绸包好,放进一个木箱里。
霍去病转向陈默。
“老陈,接下来怎么办?”
陈默看着西边。
那边的边,那道烟尘还在。浑邪王的人,还在赶来的路上。
“等。”他道。
“等?”
“等浑邪王来。他来,咱们就迎战。他不来……”陈默顿了顿,“他不来,咱们就去请他。”
霍去病愣了。
“请他?”
“嗯。请他来,谈谈条件。能降最好,不能降,再打不迟。”
霍去病挠挠头,似懂非懂。
“校听你的。”
他翻身上马,对着那些俘虏大喊:“都起来!跟着走!有吃的有喝的有活干!谁跑,谁死!”
俘虏们爬起来,乱糟糟地跟在后头。
陈默也翻身上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
烧焦的王庭,还在冒烟。黑烟滚滚,遮住了半边。
那个金灿灿的人,被装在木箱里,驮在马背上,跟着队伍往前走。
他收回目光,催马,继续往东走。
太阳越来越高。阳光金灿灿的,照在戈壁上,照在那些俘虏身上,照在那些浑身是血的汉军士卒身上。
远处,那道烟尘还在。还在靠近。
可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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