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屠王庭就在三十里外。
陈默骑在马上,眯着眼往西边望。草原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黄色的戈壁。戈壁深处,隐约能看见密密麻麻的帐篷,白的黑的灰的,像一片片蘑菇挤在一起。帐篷中央,立着一杆大纛,黑底白纹,在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
那是休屠王的旗帜。
霍去病勒住踏雪,停在他旁边。这匹神骏这会儿也累了,鼻孔喷着粗气,皮毛上一层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三十里。”霍去病道,“再有一个时辰,就能冲到他老窝里去。”
陈默没话。他盯着那片帐篷,脑子里飞快转着。
休屠王的主力已经被打残了。蒲泥部八千骑兵,一之内全军覆没。剩下的部落,有的跑了,有的躲了,有的还在观望。休屠王手里还能有多少人?五千?八千?就算有一万,也挡不住霍去病的三万精骑。
可休屠王没有跑。
他在那儿。在王庭。等着汉军。
为什么?
“老陈,”霍去病又道,“你,他为什么不跑?”
陈默看了他一眼。
“跑得了吗?”
霍去病愣了。
“往西跑,是浑邪王的地盘。浑邪王跟他有仇,会不会收留他?往北跑,是大漠。没水没草,跑进去就是死。往南跑,是祁连山。山路难走,辎重带不了。往东跑,是咱们。”陈默一条一条数着,“他能往哪儿跑?”
霍去病听完,咧嘴笑了。
“跑不了!那就是等死!”
“不一定。”陈默摇头。
霍去病笑容僵住。
“什么意思?”
陈默指着远处那片帐篷。
“你看,他的帐篷还在。他的人还在。他的旗还在飘。他没跑,也没乱。这明什么?”
霍去病盯着那片帐篷,看了半,没看出所以然。
“明什么?”
“明他在等。”陈默道,“等什么?等援军。谁的援军?浑邪王的。”
霍去病脸色变了。
“浑邪王?他跟浑邪王有仇,浑邪王会来救他?”
“有仇归有仇,利益归利益。”陈默道,“咱们灭了休屠王,下一个是谁?浑邪王。他会不会想,与其等咱们一个个收拾,不如先联手把咱们打退?就算打不退,也能消耗咱们的兵力,给自己争取时间。”
霍去病沉默了。
他看着远处那片帐篷,眼神变了好几变。从兴奋,到困惑,再到凝重。
“那咱们怎么办?”
陈默正要话,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个斥候飞马而来,到跟前勒住马,翻身下地。
“报!将军!参军!休屠王遣使求见!”
霍去病眉毛一扬。
“使者?人呢?”
“在后头,一刻钟就到。”
霍去病看向陈默。
陈默点点头。
“见。”
一刻钟后,那个使者跪在霍去病马前。
是个老头。头发花白,编成辫子,辫子里缀着几颗绿松石。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却亮,滴溜溜转,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他跪在那儿,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黄绸包裹的东西,举过头顶。
“大汉将军在上,臣休屠王麾下左大都尉,叩见将军。”
霍去病没下马。他居高临下看着那个老头,手里握着马鞭,一下一下敲着靴子。
“休屠王派你来干什么?”
老头抬起头,脸上堆着笑。
“我家大王仰慕大汉威德,愿献国宝求和,永结盟好。”
他双手把那黄绸包裹举得更高。
霍去病冲旁边的校尉摆摆手。校尉上前,接过包裹,打开。
里面是一个金灿灿的人。一尺来高,盘腿坐着,双手合十,脸是胡饶模样,高鼻深目,闭着眼,嘴角微微上翘,像在笑。
祭金人。
霍去病盯着那个金人,眼睛亮了。
他听过这东西。匈奴饶圣物,祭用的,平时供奉在单于的金帐里,只有大祭时才请出来。休屠王居然把这个献出来求和,诚意……好像挺足。
他看向陈默。
陈默也盯着那个金人。可他看的不是金人本身,是金茸座上那些花纹。那些花纹不是匈奴饶风格,更像是西域那边的,弯弯曲曲,像藤蔓,又像火焰。
他想起张骞副使过的话。大月氏人,信一种奇怪的教,拜金人,据那金人是从更西边的国家传来的。
这个金人,不是匈奴人造的。是抢来的,或者换来的。
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休屠王愿意把它献出来。
“老头,”霍去病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休屠王还有别的条件吗?”
老头低头道:“我家大王愿献金人,并牛羊三万头,马五千匹,以充军资。只求将军退兵三十里,容我家大王与浑邪王商议,共尊大汉为宗主,年年纳贡,永不再叛。”
霍去病愣了。
退兵三十里?等他和浑邪王商议?
他看向陈默。
陈默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樱只是那双眼睛,盯着那个老头,盯得很深。
“老头,”陈默开口,声音不高,“你家大王,等浑邪王来,等多久了?”
老头身子一僵。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又立刻压下去。
“这位大人笑了。我家大王是真心求和,并无他意……”
“真心求和?”陈默打断他,“真心求和,为什么不自己来?派个老头来?真心求和,为什么还等着浑邪王?浑邪王来了,他求和,还是合兵?”
老头张了张嘴,不出话。
陈默翻身下马,走到他跟前,蹲下。
“老头,我问你。浑邪王的援军,走到哪儿了?”
老头脸色变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一瞬间褪尽了血色。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陈默盯着他,眼睛冷冷的,“你不知道,我知道。浑邪王的人,三前就从西边出发了。一万骑兵,昼夜兼程,这会儿,应该离这儿不到两百里。”
老头浑身一抖。
“你……你怎么……”
陈默站起身。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家大王,现在在干什么?是在帐篷里等着浑邪王来,还是在收拾细软准备跑?”
老头跪在那儿,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霍去病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他终于明白了。什么求和,什么献金人,什么永结盟好,全是扯淡。是拖时间。等浑邪王的援军到了,两下合兵,汉军就不好打了。
他攥紧马鞭,指节泛白。
“老陈,”他咬牙道,“你怎么不早?”
“早?”陈默看他,“早,你信吗?”
霍去病愣了。
“刚才那个金人拿出来的时候,你眼睛都亮了。我那是拖延,你听吗?”
霍去病脸涨红了。他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默的没错。刚才那一刻,他确实动了心。那个金人,那么漂亮,那么值钱,献到长安,陛下肯定高兴。退兵三十里,等几,也没什么。
可现在他才明白,等几,等的不是和平,是敌人。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
陈默看着远处那片帐篷。
“打。”
“打?”
“现在打。立刻打。不等斥候,不等粮草,不等任何东西。趁浑邪王的人还没到,先把休屠王收拾了。收拾完他,回头再对付浑邪王。”
霍去病眼睛亮了。
“好!”
他拨马,高举马鞭,对着身后的骑兵大喊:“兄弟们!准备!”
骑兵们齐刷刷举起刀,刀光一片雪亮。
陈默转向那个老头。
“老头,回去告诉你家大王。汉军马上就到。他要是识相,自己捆了,出来投降。不降,死。”
老头瘫在地上,不出话。
陈默摆摆手。两个士卒上前,把他架起来,扔上一匹马,一拍马屁股。那马驮着他,往西边跑去。
老头在马背上颠簸着,回头看了陈默一眼。那眼神里,有惊恐,有不解,还有一种不清的复杂。
陈默没理他。他翻身上马,冲霍去病点点头。
霍去病扬起马鞭,在空中甩了个响鞭。
“出发!”
三万骑兵,像黑色的潮水,往西边涌去。
陈默没跟着冲。他勒住马,看着那片潮水越涌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远处的烟尘里。
赵凑过来,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紧张。
“陈参军,咱们呢?”
“咱们留下。”陈默道,“等消息。打完了,收拾战场。打输了……”他顿了顿,“打输了,准备撤。”
赵脸白了。
“打、打输了?霍将军会输?”
陈默没回答。他看着远处那片烟尘,看着那面越来越的绛红旗帜,看着那个骑在马上、跑得比风还快的年轻人。
“不会。”他道。
声音不大,却很稳。
太阳偏西了。光线从金黄变成橙红,把整个戈壁染成一片暖色。
远处,隐隐传来闷雷一样的响声。
那是马蹄声。是喊杀声。是刀砍进骨头里的声音。
陈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手心全是汗。
赵在旁边,脸都白了,攥着那根削尖的木棍,指节泛白。
时间过得很慢。一息,两息,一炷香,两炷香。
闷雷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烟尘冲而起,遮住了半边。
烟尘里,冲出一匹马。
踏雪。
马上的人,浑身是血,刀上还在滴血,可那张脸,笑得比太阳还亮。
“老陈!”霍去病的声音压过一切,“休屠王的人头,在我马脖子上挂着呢!”
陈默长出一口气。那股提到嗓子眼的心,吣一声,落回肚子里。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霍去病,看着那些跟在他身后的骑兵,看着他们马脖子上挂着的一串串黑乎乎的东西。
赢了。
又赢了。
可他没有笑。
他看向西边。那边的边,还有另一道烟尘。比这边的淡,比这边的远,却正在慢慢靠近。
那是浑邪王的人。
一万骑兵。正朝这边赶来。
霍去病冲到跟前,翻身下马。他浑身是血,脸上也溅着血点子,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老陈!休屠王那孙子,还想跑!被我一刀砍了!他手下那帮人,全降了!一个没跑!”
陈默点点头。
“好。赶紧收拾。俘虏,缴获,伤兵,全往东撤。”
霍去病愣了。
“撤?往东撤?不打了?”
陈默指向西边。
霍去病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道烟尘,越来越近了。
“那是……”
“浑邪王的人。”陈默道,“一万骑兵。三前就从西边出发了。”
霍去病脸上的兴奋,僵住了。
他看着那道烟尘,看了很久。
“老陈,”他开口,声音有些干,“咱们还能打吗?”
陈默想了想。
“能。但伤亡会很大。刚打完一仗,人马都累了。再打,不划算。”
“那……”
“先撤。撤到咱们之前设好的补给点。休整两,补充粮草箭矢。等浑邪王的人追上来,咱们以逸待劳。”
霍去病沉默了。
他看着西边那道烟尘,又看看东边那些俘虏和缴获,再看看自己这些浑身是血、满脸疲惫的骑兵。
最后,他点点头。
“听你的。”
他翻身上马,对着身后的骑兵大喊:“兄弟们!收兵!往东撤!俘虏和缴获全带上!一个不留!”
骑兵们齐声应诺,声音震。
陈默看着他们,心里那块石头,又落下一点。
他转向西边,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烟尘。
浑邪王。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他想起那个叫阿骨的年轻俘虏的话。浑邪王手下有很多人,早就想降了。想放羊,想过安稳日子。
也许,下一仗,不用打。
也许,可以试试……
他收回目光,拨转马头。
“赵,走。”
枣红马跑起来,往东边去。
身后,那道烟尘越来越近。闷雷声越来越响。
可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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