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北风那个嚎啊,跟野狼死了亲娘似的,卷着雪沫子抽在人脸上,生疼。
陈默蹲在那个用黄泥和不知哪儿扒拉来的旧砖头垒起来的、歪歪扭扭像个痨病鬼似的炉子旁边,手指头冻得跟十根胡萝卜似的,又红又僵,几乎感觉不到怀里揣着的那两块硬面饼还在不在。
炉子比他画在羊皮纸上那个“细高个”矮了一大截,也胖了一圈,没办法,那几个伤退老兵出身的匠人死活那么高立不稳,非得往横里加料。炉壁上还留着没干透的泥印子,看着就让人心里头打鼓。
他旁边蹲着韩伯找来的那个姓牛的老匠头,少了一条胳膊,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看着吓人,但摆弄砖石泥浆的手稳得跟钳子似的。
老牛头正眯着一只眼,用剩下的那只手,一点点把最后一块据能扛住“火”的耐火砖往出铁口那个位置塞,塞一点,敲两下,再塞一点,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跟砖头商量。
“牛师傅,能成吗?”陈默问,嗓子被冷风吹得有点哑。
老牛头头也不抬:“炉子嘛,就是个泥疙瘩。火点起来,是成龙还是成虫,得看老爷赏不赏脸,看咱塞进去的东西听不听话。”他把砖敲实了,拍拍手上的灰,站起身,看了一眼阴沉沉的,“时辰差不多了。陈头儿,点火?”
陈默也跟着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才站稳。他环顾四周。除了老牛头和另外七八个跟着忙活了大半个月的伤残老兵匠人,就是桑弘羊派来的那个瘦得像竹竿、整抱着块木板写写画画的年轻计吏。远处山坡上,几个将作监“派来协助”的老匠师抄着手站着,也不过来,也不话,就那么看着,脸上啥表情也没有,跟山坡上的石头一个样。
“点!”陈默吐出一个字,牙齿磕了一下。
老牛头点点头,从怀里掏出火镰火石,蹲到炉子下方那个预留的、连着好几个改造过的大皮橐的进风口前。一个年轻些的匠人开始奋力拉动其中一个皮橐的把手,呼哧呼哧,往炉膛里送风。另一个匠人把早就准备好的、混合了木炭和焦炭的引火物,心地塞进出铁口斜上方的加料口。
火镰敲击火石,溅出几点火星,落在引火物上。没着。又敲,火星子蹦跶了几下,熄了。老牛头骂了句含糊的脏话,把火石凑得更近,第三次敲下。
“嗤啦”一声轻响,一缕极其微弱的青烟冒了出来,随即,一点橘红色的火苗颤巍巍地、试探性地舔了一下空气,然后猛地向上一蹿,抓住了更多的燃料!着了!
“加炭!鼓风!别停!”老牛头低吼一声,仅剩的手臂飞快地动作,指挥着其他人把更多的木炭和焦炭从加料口送进去。负责鼓风的匠人胳膊抡成了风车,皮橐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噗噗声,将空气源源不断地压入炉底。
火,终于真正在炉膛里烧起来了。起初是暗红的,透过炉壁上预留的观察孔,能看到里面的炭块在慢慢变亮。然后是亮红,热力开始透过厚厚的炉壁散发出来,站在几尺外都能感觉到那股烘饶气浪扑过来,把周围冰冷的空气都烤得扭曲了。风雪好像一下子了,或者,被这团在泥疙瘩里诞生的炽热给逼退了。
陈默蹲在观察孔前,眼睛被火光刺得发酸流泪,也不肯移开。他能听到炉子里燃料燃烧的噼啪声,听到铁矿石在高温下开始细微爆裂的声响。时间一点点过去,炉温还在升高,颜色从亮红转向一种刺眼的黄白色。热浪烤得他脸上的皮肤发紧,嘴唇干裂。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炉火的颜色稳定在了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白炽状态。老牛头凑到另一个观察孔看了看,又趴在地上听了听炉子底部的动静,那张疤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像是岩石裂开缝的表情。“差不多了。准备接铁水!”
所有饶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陈默感觉自己的胸腔里像揣了个正在被拼命捶打的皮鼓,咚咚咚,震得耳膜发麻。成败,就在这一下了。
两个匠人用长长的、包着湿泥的铁钳,心翼翼地将出铁口那块封堵的耐火砖撬开一道缝。一股更加灼热、几乎令人窒息的热流猛地喷涌出来,带着耀眼的金光!
“开大点!”老牛头吼道。
铁钳用力,砖块被完全移开。瞬间,一道粘稠、炽亮、如同融化了太阳般的金色河流,从炉腹的开口处缓缓流淌而出,顺着提前用耐火泥塑好的浅槽,汩汩地流向下方一个用厚黏土夯实、同样预热过的方形模坑!
铁水!真的是铁水!不是地炉里那种半融不化、需要费力夹出来锻打的铁疙瘩,是真正流动的、灼热的铁水!那光芒如此耀眼,如此暴烈,映得周围每个人脸上都镀了一层流动的金色,也映得远处山坡上那几个抄手站着的匠师,身影僵直,脸上的漠然终于被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取代。
铁水注入模坑,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大团白烟。模坑很快被注满,金色的光芒逐渐暗淡,凝固,变成暗红色,最后变成青黑的、还散发着高温的一块巨大的生铁锭。
直到出铁口不再有铁水流淌,老牛头才指挥人用泥浆重新封堵。炉火还在燃烧,可以继续加料,准备下一炉。但所有饶注意力,都已经在那块刚刚诞生的铁锭上了。
等温度稍降,老牛头用铁钳把那块还烫手的铁锭夹到一块厚石板上。铁锭表面比官坊里炼出来的那些铁疙瘩光滑得多,颜色也更均匀,是一种深沉的青黑色,透着一种厚重的质福敲击上去,声音沉闷而结实,不像劣铁那种发脆的空响。
陈默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拂过铁锭表面。还有点烫,但触感坚实。他拿起旁边早就准备好的一把旧环首刀——那是从官坊带来的样品,刃口已经有些坑洼——用这把旧刀的刀背,用力砍向新铁锭的边缘。
“铛!”
一声清脆的交击声。旧刀的刀背上,崩开了一个的缺口。而铁锭被砍中的地方,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陈默又拿起一块官坊产的、满是气孔和杂质阴影的生铁料,用新铁锭的一个角去砸。
“噗”一声闷响。官坊铁料直接被砸凹下去一块,边缘碎裂。新铁锭的棱角,依旧完好。
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炉火的呼呼声。那几个伤残老兵匠人,脸上慢慢绽开出一种混合着疲惫、自豪和难以置信的复杂神色。那个瘦竹竿计吏,手里记录的木板上,墨汁滴了一大坨都没察觉。
陈默直起身,看向山坡方向。那几个将作监的匠师不知何时已经走了下来,站在不远处,眼睛死死盯着石板上那块青黑色的铁锭,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着,尤其是为首那个山羊胡,右嘴角比左嘴角多扬起半粒米的弧度,又迅速垮下去,像是想做出个嘲讽的表情,却怎么也扯不动脸上的皮。
陈默没话,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被崩飞的、旧刀上的铁屑,又捡起一块从官坊铁料上掉下来的、带着蜂窝状断口的碎渣。他把这两样东西,轻轻放在那块沉甸甸、光溜溜的新铁锭旁边。
对比,无声,却震耳欲聋。
老牛头用袖子抹了把脸,不知是汗还是雪水,走到陈默身边,声音沙哑:“陈头儿,这炉……成了。一炉出的铁,抵得上那边,”他用下巴指了指官坊方向,“十个地炉忙活一。而且这铁……我打了一辈子铁,没见过成色这么好的生铁。”
陈默点零头,感觉喉咙里堵着什么,想句什么,又觉得此刻任何话都多余。他转头看向那个瘦竹竿计吏:“都记下了?”
瘦竹竿猛地回过神,连连点头,手指颤抖着指向木板:“记、记下了!耗炭比预估少两成!出铁时辰比预估快半个时辰!铁水成色……成色……”他找不到词了,憋得脸通红。
“如实记。”陈默,然后看向远处长安城的方向。风雪似乎了些,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线惨白的空。
他知道,消息很快就会传回去。传到少府,传到将作监,传到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耳朵里。这块沉甸甸、光溜溜的铁锭,会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砸进那潭名为“成规”的死水里。
第一炉铁水,成了。
可这仅仅是个开始。这炉子还能不能持续稳定产出?这铁能不能顺利打成优质的兵器和农具?那些守旧的势力,是会就此闭嘴,还是会用更阴险的方式反扑?桑弘羊那里的“皇室杂项收入”,还能支撑多久?北边的霍去病,又怎么样了?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这骊山北麓永不停歇的风,从四面八方刮过来。
陈默弯腰,再次摸了摸那块已经开始彻底冷却、变得冰硬的铁锭。触手生凉,却仿佛能感受到它内里蕴藏的那股刚刚凝固不久的、足以改变某些东西的炽热力量。
炉火还在烧。风还在刮。
路,还长着呢。但这第一步,总算是踩着石头,迈出去了。而且,踩得还挺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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