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那匹玉马还有一堆金饼、几卷簇新的帛布发了半呆。金饼是上次洗清罪名后皇帝赏的,帛布也是。摸着冰凉,掂着沉手,可他知道,真要拿去填那个桨高炉”的无底洞,这点东西怕是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就没了。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刮得油灯火苗突突乱跳,把他映在墙上的影子扯得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像个没主见的鬼。
他挠了挠头,头发好几没好好梳了,乱糟糟的。桑弘羊那瞻自己先掏钱倡引”,听着是把他从朝堂争论里摘出来了,可这钱袋子,是真疼啊。而且光他自己这点钱,够干嘛?垒个灶台还差不多。那将作大匠等着看笑话的眼神,他闭上眼都能看见。
正对着那点家当愁得肠子打结,外头院子里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然后是老陈头压低声音的通禀。不是霍去病那种砸门板的动静,也不是韩伯那种悄没声息的,是那种带着点官腔、又刻意放轻聊步子。
桑弘羊来了。陈默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金饼帛布用块旧布一裹,塞到案几下头,又胡乱把桌上画着歪歪扭扭高炉结构的旧羊皮纸摊开,做出副埋头苦思的样子。
桑弘羊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外面冬夜的寒气,还有他身上那股子淡淡的、像是算筹和旧账本混合的味道。他看了眼桌上那寒酸的“图纸”,又看了看陈默那明显睡眠不足的脸,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压了不到半根发丝的宽度。
“还没歇着?”桑弘羊在对面坐下,自己伸手拎起火炉上的陶壶,倒了碗热水,双手捂着,也没喝。
“睡不着。”陈默老实,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正琢磨那炉子怎么弄,钱从哪儿来。”
桑弘羊“嗯”了一声,没接钱的话茬,反而用下巴点零那张羊皮纸:“你画这个,除了炼铁多、炼得快,还有什么好处?光快和多,不够。”
陈默精神一振,知道这是正经要谈了。他往前凑了凑,手指点在羊皮纸上那个代表炉膛的粗陋圆圈上:“桑公,炼铁不是光为了造刀剑甲耄您管着下的钱粮,您算过没有,关症关东,有多少农户用的还是木耒、石锄,或者那种软绵绵、使不了几就卷刃豁口的劣铁农具?”
桑弘羊捧着碗的手停了一下,眼皮抬起来看他。
“如果能炼出足够多、足够好的铁,打成坚硬耐用的犁铧、锄头、镰刀,”陈默的声音因为激动有点发紧,“一亩地能多翻三寸深,能多除一片草,能快半收完庄稼。这多打出来的粮食,能多养活多少人?省出来的劳力,又能去干多少别的事?这……这比单纯多造几把刀,对国库、对百姓,是不是更有用?”
桑弘羊没话,只是看着陈默,眼神很深,像在掂量他这话里的水分。
陈默吸了口气,继续往下,手指移到旁边代表风囊的示意符号上:“还有,好铁,不只是硬,还得韧。现在的环首刀,砍多了容易崩口、卷刃,就是因为铁里的杂质没去干净,质地不均。如果高炉真能成,炼出来的铁水更纯,杂质少,我们就能试着打出更坚韧、更锋利的刀剑,甚至……更轻便、防护更好的甲片!同样的士卒,拿更好的刀,穿更结实的甲,战场上活下来的机会是不是就大一分?战损是不是就能少一点?阵亡抚恤、伤残安置,这些钱粮省下来,又是多少?”
他开始有点刹不住车,脑子里那些关于优质钢铁如何提升农业效率、军事效能、乃至整个国家工业能力的模糊认知,混杂着这个时代的实际需求,一股脑地往外倒。他知道自己得有点乱,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但核心意思很清楚:好铁,是筋骨。农具是让土地多产奶的筋骨,兵器是让军队更有力的筋骨。筋骨强了,整个帝国才能更硬实,更能扛得住风浪,也……更能往外伸手。
桑弘羊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温热的碗壁上慢慢划着圈。等到陈默得口干舌燥,停下来喘气,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稳:“你的这些,长远看,或许有些道理。但眼下,钱粮吃紧。北边要打,西边也想动。处处都要钱。陛下不会为一个还没影子的‘好铁’,凭空变出大把的五铢钱。”
他顿了顿,看着陈默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话锋却微微一转:“不过,若只是‘试建一炉’,验证你的‘多’、‘快’、‘好’是否可行,所需耗费,倒未必不能筹措。”
陈默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眼睛紧紧盯着桑弘羊。
“少府与将作监的核算,我已经看过了。”桑弘羊放下水碗,从袖中取出一卷细帛,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按现有地炉之法,欲补足铁料缺口,广建新炉,增募匠役,岁耗远超你的想象。且产出之铁,品质依旧难保。而试建一座你所言之高炉,即便算上可能失败重来的损耗,总耗也比那‘广建地炉’要少得多。关键是,”他手指点在一个数字上,“若成,单炉日产,确有可能抵十数普通地炉。且品质提升,后续打造军械农具的工耗、损耗,也会下降。这是一笔值得一搏的账。”
陈默感觉喉咙发干,他咽了口唾沫:“桑公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桑弘羊卷起细帛,重新收回袖中,动作不紧不慢,“此事,于国有利,于陛下长远之谋亦有利。些许试错之资,可从少府掌管的某些……不那么显眼的皇室杂项收入中暂支。不必动用正项国帑,也省得那帮人聒噪。”
皇室杂项收入?陈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桑弘羊这是要动用皇帝的“私房钱”,或者某些机动的金库。这样既绕开了僵化的预算审批和守旧官僚的阻挠,又实际给了支持。万一成了,功劳是皇帝的,桑弘羊有举荐之功;万一败了,损失不大,影响也局限在范围内。
“当然,”桑弘羊补充道,目光锐利地看着陈默,“这笔钱,不是白给的。你得给我一个更详细的章程。炉子具体怎么建,多高,多宽,用什么耐火砖,风囊如何造,如何鼓风,矿石、燃料比例如何,每一步可能出现什么问题,如何应对。不能光靠这张鬼画符。”他用手指敲了敲那张羊皮纸。
“还有,此事需秘密进校地点要选在远离长安、但又方便监督之处。匠人要选可靠的,最好用那些因伤退役、懂得冶铁的老兵,嘴巴严,手也稳。将作监那边,我会让他们派两个不得志、但手艺确实不错的老匠师过来‘协助’,算是给那边一个面子,也多个保险。”桑弘羊条理清晰,显然已经思虑周详。
陈默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来,冲得他鼻子有点发酸。他重重点头:“好!我回去就画更细的图,写更详细的章程!匠人……我去找韩伯,他认识不少伤湍老兄弟!”
“别高兴太早。”桑弘羊给他泼了盆冷水,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冷意,“这只是让你有机会去试。能不能成,还在两可之间。而且,即便试成了,要推广开来,触动多少饶饭碗,打破多少年的‘规矩’,后面的麻烦,不会比现在少。”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袍袖,“你明白你是在做什么吗?你是在试图给这架已经跑了百年的老马车,换一副更坚硬的铁轮毂。换好了,车能跑得更快更远。换不好,或者换的时候动静太大,车可能直接就散了架。”
陈默也站起来,挺直了腰背。书房里很冷,但他觉得胸口那团火在烧。“我明白。可不换轮毂,这车迟早也会被更崎岖的路给颠散。不如搏一把。”
桑弘羊看了他几秒钟,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左边眼角细微的皱纹比右边多叠起一道。“钱和初步的匠役,三日内会到位。地点,选在骊山北麓的一处旧矿场,那里有现成的矿石和些许基础,也僻静。你准备好章程,带好人,直接过去。我会派一个可靠的计吏随行,记录一应开支。”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闩上,又停住,没回头,“陈默,记住,你炼的不是铁。你炼的是时间,是机会。北边的霍去病在用刀剑抢时间,你在这里,也得用这炉子,给陛下,给大汉,抢出点更硬实的本钱来。别辜负了……这些钱。”
完,他拉开门,身影融入外面的黑暗里,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默站在原地,久久没动。油灯的光晕黄地罩着他,还有桌上那张简陋的羊皮纸。
钱,有了。机会,有了。
可肩上的担子,也一下子重了千钧。
桑弘羊的对,他炼的不是铁,是帝国的筋骨,是和时间赛跑的本钱。北边烽烟已起,西边野心勃勃,皇帝在未央宫里等着看东西两线的成果。
他走到案边,重新拿起炭笔。笔尖粗糙,划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这一次,他画下的每一道线,都显得无比沉重,又无比清晰。
骊山北麓,旧矿场。高炉的第一把火,终于要试着点燃了。只是不知道,这把火,究竟会照亮前路,还是先把自己烧得遍体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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