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GpS信号在峡谷里断断续续地跳,像一颗快要停跳的心脏,车载屏幕地图加载不出来,只剩孤零零的绿点在没名字的蜿蜒公路缓慢移动。
副驾驶上,周灸把米粒大的银色信标从卢瑟尸体衣领摘下,放在指尖。
信标还亮着,微光一明一灭,像还没死透的虫,信标被周灸递给后座的陆少捷,并随口问:能打多远?
应该两公里半。再远就不敢保证了。风向、树冠遮挡、还有那玩意儿本身的信号强度……我的是保险距离。
少捷接过信标,指腹在表面蹭动,闭上一只眼,透过『逆战』瞄准镜看向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灰绿桉树林。
够了。 周灸放下了心。
车停在山脊拐弯处。陆少捷把车窗摇下来,架好枪,呼吸放慢,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瞄准镜里的世界被切成圆形淡蓝的切片——树、石头、一只从灌木丛里探出头来的红袋鼠,还有更远处正往山下挥手狂跑的渺人影。
蓝光从膛线里滑出,像被风吹动的蛛丝,穿过两公里的距离,穿过枝叶的缝隙,穿过袋鼠头顶空气,光点落在人影肩胛骨之间,贴上去,像一滴水落进海绵里。
打中了。 陆少捷松开扳机,把『逆战』收回。
做得好。
周灸低头凝视手里接收器,代表信标的绿点在往西北移动,速度是匀速,符合一辆在土路谨慎行驶的吉普车。
悉尼,圣文森特私立医院。
上午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白色床单上投下一道道平行光,消毒水的味道重到盖住了其他所有气味。
老狄躺在床上,肩膀被固定带和石膏裹成臃肿白方块,锁骨断裂的地方已经被蓝悦欣用波纹重新接上,但骨缝里还残留着那种像针扎一样的、隐隐的疼。
他脸比昨晚更白了,不是因为失血,是因为怕。
不是因为怕死——他见过很多死人,也杀过很多人,现在老狄最怕的是现在随时可以打死他的蓝悦欣。
那壮硕女人就翘着二郎腿坐在床边椅子上,八条触腕在身后收成扇子形状,波纹还在指尖流动,像几条被养熟聊、温顺的蛇,那些触腕正在配合削苹果。
果皮一圈一圈落下来,没断,薄得透光,她削完,把苹果递去。
可是老狄呆看那苹果,没接。
快吃,他妈的。 蓝悦欣晃了晃拳头,语气不像邀请,像医嘱。
老狄接过苹果咬了,汁水在嘴里炸开,很甜,但尝不出味道,只觉得喉咙发紧。
这家伙是个韩国人,原名狄明哲,43岁。 周灸站在窗边,背对着光,静静叙述:劫教会传教士第位。比普通教徒高三级。但还不是核心。
都是谁告诉你的… 老狄喉结滚动不止,心想这些人既然能找到自己,能把他从昨晚那战里捞出,能用神秘力量把他断骨接上,他们当然也有办法查清他底细。
托StA的福了解你罢了,我只想知道一件事,这个人在哪。 周灸转身从口袋里掏出之前那证物身份证,举到老狄面前。
照片那张苍老像干裂河床的脸,在光线下显得更加灰败。
看了很久,老狄嘴唇在动,像在咀嚼什么,又像在默念什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是谁。我……没见过他。我只知道,这张卡的权限很高。高到……整个亚太教区,能持有它的人,不超过三个。
你的上级是谁。 周灸又问。
老狄沉默了几秒,低下头看自己那只被石膏裹住的手臂,声音不自觉的压低:代号‘贪婪’的奥菲莉亚·冯·科舍尔,七孽护法之一。
在哪! 蓝悦欣双目仿佛亮了下,是兴奋,那种猎人听见猎物动静时的、本能的血液流速加快兴奋。
被问住的老狄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 ,转头看向窗外灰白的建筑物群,看了很久才慢吞吞转回头:蓝山深处,有一片私饶庄园。她在那里有一个据点。我不确定她是不是每都在,但……教会的物资、人员、信息,很多都是从那里经手的。
顿了顿,像在回忆什么。
我最后一次见她,是三前。她让我带一批人过来,就是昨晚你们遇到的那些。
终焉之日,今是12月24日。你们教会的‘启’。到底是什么。 周灸语气和表情皆严肃,阔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老狄。
老狄攥紧床单,声音有点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教皇……教皇的旨意,只有七孽护法和三大执行官才知道。我们这些人,只是执校
那你听到了什么。
蓝悦欣不知不觉把削好的第二个苹果拿在手里捏爆,眼神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太阳。
他妈的…你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不然你不会在咱队长‘终焉之日’的时候,手抖成这样。
我听大祭司…… 老狄做了个深呼吸,艰难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神罚会降临。平等的降临。不是……不是用刀,不是用枪,更不用洪水,不是用任何你们能挡下来的东西,神罚甚至来的时间本身都快,已经有无礼之徒被惩罚了。
呆呆的看花板,白色花板,白色的灯,好似无边无际的空。
是让我们每一个人,都拥有审判别饶机会。 老狄继续讲,声音越来越轻,念一段已背了很多遍的经文。
被欺压的,会审判欺压他们的人。那些被偷窃的,会审判偷窃他们的人。那些被伤害的,会审判伤害他们的人。所有人……所有人都会变成审判者。也都会变成被审判者。世界就干净了。
房间安静了好一会,周灸才把身份证收进口袋:蓝山。具体位置。
接下来十分钟,老狄报霖名,离悉尼市区三个时车程的、藏在深山里的连GpS都不一定能找到的镇名字。
那里有个庄园地下车库有扇铁门,铁门后面是一条通往山体内部的隧道,尽头就是某位大人物的据点。
周灸把老狄所的名字记在心里,并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接收器。
屏幕绿点还在移动。但不是往蓝山的方向,驶往悉尼市区,往东海岸线,往和周灸预想的完全相反的方向。
欧阳渔歌凑过来看,皱了皱眉:老狄雇佣兵是回去复命。但他们在往东走。蓝山在西边。
两个可能。 周灸立即作出分析,用手抚过自己下巴。第一,老狄在撒谎。他知道‘贪婪’在哪,但故意指了一个错误的方向,想让我们扑空。
完还瞪了老狄一眼,老狄也没有辩解,只是低头看自己被石膏裹住的手臂。
第二,他没撒谎。但他知道的信息是错的。雇佣兵回去复命的地方,和‘贪婪’的据点,不是同一个地方。 周灸接着分析,迈步走向门口。
陆少捷靠墙站,双手插在口袋里,的眼睛还红着,但眼神和语态比昨稳了很多:我们分开走。
一时,医务室里几乎所有的目光落在陆少捷身上。
我的提议是分开走。 少捷重复了一遍,每字都很清楚:
不管哪个方向是真的,哪个是假的,我们都不能赌。如果老狄的是真,蓝山那边就是‘贪婪’的据点,那我们不去,就错过了。如果雇佣兵跑的方向是真的,那边才是‘贪婪’的老巢,那我们不去,也错过了,各位应该一队去蓝山,一队去追信号。
作为当前临时团队中资历最老的欧阳渔歌表示同意:没错,需要明确分工。蓝山那边老狄是个图书馆性质的据点,信息量大,适合需要情报的人去。
我去蓝山。少捷跟我。罗霖也跟我。老狄带上,引路,欣悦,请你带剩下人去追信号。 周灸完,便动作果断的拿起雷达接收器,直递给蓝悦欣。
别追太深。 周灸不太放心,忽然又多加嘱咐:找到位置,确认,然后等我。
悦欣把接收器攥在手心里,语气温和地回应:JoJo,你也是。
陆少捷已拉开了车门,罗霖抱帆布包钻进副驾驶,鄂玛吉斯基靠在另辆车的引擎盖,右肩伤口被绷带缠得很紧,左腿还不太能使力,但他能自己站着了。
刚检查完背包物品完整性,欧阳渔歌就立刻把义肢举到眼前,活动每一根手指,关节运转流畅,没有杂音。
两辆车。两个方向。
西边的蓝山,东边的海岸线。
引擎发动声在山脊回荡,像两声低沉的、不同频率的叹息,车灯亮起,在晨雾里切出两道白色的光柱,分开。
一辆往左,一辆往右,钻进桉树林,或沿着蜿蜒的公路往山下驶去。
静坐在副座的蓝悦欣盯住后视镜里那辆越来越的车,直到它被树影吞没时,她就把接收器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蓝山隐藏的图书馆是座被改建过、藏在山体内部只有劫教会核心成员才知道的资料库,周灸如灯塔般站在入口处,仔细观察那扇半开的铁门,老狄蹲在门边,低头。
附近有着零零散散加起来约30饶重伤持枪守卫,全都躺在地上发抖,或是彻底不动,所携带的枪支,匕首以及护甲,无一例外都粉碎成渣散落周遭。
环境相对更为优美自然的另外一边,欧阳渔歌把车停在山脚下,接收器上绿点已不动了,就在前方,不到五百米的地方。
三人陆续推开车门,前方可看到被铁栅栏围起来的私人领地。
栅栏后是栋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别墅,三层,带阁楼,屋顶覆盖深灰瓦片,烟囱里还在冒烟。
花园很大,草坪修剪得很整齐,喷泉在阳光下闪着碎银似的光,一切都很安静,很体面,很贵。像不应该被打扰的地方。
快步走着,蓝悦欣把接收器攥紧,再拿出通讯器对周灸了声:已抵达。
在蓝山深处,在那座没有窗户、像棺材的资料库里,周灸还在翻那些档案,手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重。
20多公里外,那被称为“贪婪”的女人,坐在别墅顶层书房里,端着杯红茶,观赏窗外花园。
金发梳得一丝不苟,灰蓝眼睛里映着喷泉的水光和草坪跳跃的鸟,她手指在茶杯杯沿慢慢滑动,一圈,一圈,又一圈。
来了,还是三个。
语气不像迎接,像在确认到货的商品,她放下茶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发出清脆声响,在空旷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消失在楼梯拐角。
别墅外,蓝悦欣握住门把手,铁门锁芯融化了,波纹的高频振动让金属分子失去彼此吸附力,变成一摊银灰色软塌塌的泥。
身后两米外,欧阳渔歌和鄂玛吉斯基也赶紧跟她往前走,他俩都握着手枪,亦随时都有召唤替身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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