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少捷单膝跪在冰冷石板,『逆战』架在肩头,淡蓝光纹沿着枪管爬行,像深海水母的触须,瞄准三十米外顶到花板的铁架最上层那几本落满灰尘的、用牛皮绳捆扎的厚册子。
扳机扣下,蓝光穿过灰尘弥漫的气,缠住其中一本册子的书脊。
它就落在少捷脚边,扬起片灰尘,捡起来,没翻开,直接递至身后。
谢谢。 周灸接过册子,翻开,纸张发脆,边缘一碰就掉渣,墨水褪成一种暧昧的褐,像干透的血。
看得很快,每一页停留不过三秒,但一页所有的信息已经被那双敏锐眼睛捕获、分类、归档,扔进高速运转的大脑深处。
人名。地名。日期。代号。
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认识的让他手指发紧,不认识的那些让眉头越皱越深。
旁边传来几声身体倒地的闷响,很沉,像被从高处扔下来的湿沙。
无需质疑,周灸知道罗霖在做什么,那些被『血影之珀』锤晕的守卫躺在走廊里,正在以诡异姿态重新“站起来”。
半透明灰白轮廓从他们瘫软身体挣出,像蛇蜕皮,被囚禁太久终找到出口的东西。
『亡灵序曲』镰刃在昏暗的光线里划出看不见的弧。
每划一道,就有一具新的亡魂从倒下的身体里被勾出来,悬浮在半空,眼神空洞,姿态僵硬,像被线牵着的木偶。
守卫们在尖叫,怕那些东西——从同伴身体里钻出来看得见摸不着的鬼魂。
它们穿过他们身体,不造成任何物理伤害,但那种冷像被人把冬塞进骨头缝里的冷,让他们手指僵在扳机,让他们的腿软得像面条,大脑只剩下跑的念头。
跑不掉。
亡魂比他们快。
亡魂不需要腿。
支配它们的女孩站在走廊尽头,瞳孔里映着那些四处逃窜的狼狈身影。
她想起缅北,想起被关在笼子里的夜晚,想起那些看守者脸上同样像看猎物的表情。现在,猎物换了。
十多条鬼魂在走廊里铺开,守卫大多彻底放弃林抗,扔下枪,抱着头,蹲在墙角,任由那些半透明怪影从身体里穿过,冷得牙齿打颤,但没有一人再敢战。
少捷还蹲在书架后面,手里『逆战』没有放下,枪口在几个拐角间来回扫,扫到了走廊深处。
因为那边传来不耐烦的闷哼。
很慢,很稳,走廊尽头走出的是个垫肩宽得离谱的猩红西装男人。
四十岁上下,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梳成背头,发胶打得太多,在应急灯下反油光,领子竖起碰到耳垂,领口别着荆棘纹章的银胸针,裤子是紧身黑皮裤,塞进一双尖头的亮银色牛仔靴,每走一步都发出细碎的铆钉碰撞声。
看起来像场八十年代摇滚葬礼的司仪。
在走廊中央站定,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打量了一圈那些突然集体退回原主躯壳的亡魂,目光落在陆少捷身上。
他语气像在超市货架上看到一个很久没吃的品牌,中国人。骁龙组的吧。我认得那身装备。我叫格鲁比·施瓦茨。瑞士人。劫教会大洋洲分部的安全顾问。替身名胶永不回头』。
顿了顿,像在等对方消化这些信息。
你们知道大洋洲有多少魂警来过这里吗? 他竖起一根手指,十一个。澳大利亚的,新西兰的,还有两个从你们中国借调过来的。十一个人,追了我三年。有的在病房里躺了半年,有的直接退役了,还有一个——
格鲁比手指从一根变成两根,在空气里晃了晃。——死了,所以,听我一句劝。放下东西,转身,走出那扇门,回你们中国去。别让自己变成第十二个。
谁管你! 陆少捷硬气回应,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扣,额角沁出一层细汗,他认出了这个人。
去年年初,骁龙组内部通报过一次跨区域协查请求——澳大利亚方面在追代号“钟表匠”的替身使者,他能“重置”任何物体在六秒内的状态。
麻醉弹打中他,会退回到枪膛里,伤口刚裂开,会合上。甚至连刚救出的人质也会瞬移回他的身边。
“钟表匠”,就叫格鲁比·施瓦茨。
蓝光从『逆战』膛线里滑出,格鲁比没有躲,双手还插在裤兜里,子弹在他胸口前三寸地方停住了,不是被挡住,是倒退。
沿射来的轨迹原路返回,“啪”地一声,嵌进了陆少捷旁边石板里。
陆少捷立刻用『逆战』把自己传送到走廊另一头书架后,从新角度再开火。
三发连射,分别瞄准头、颈、胸口。
但是,格鲁比甚至没有转头。
三弹在他身前三寸的地方停住,倒退,同时落回『逆战』枪膛里。
格鲁比低头看自己鞋下石板,干干净净,连一粒灰尘都没有,他叹口气,很长,很重,像老师在课堂看到屡教不改的学生。
‘永不回头’,我替身能让任何被我‘认定’为‘已发生’的事件,在十秒内完全逆转。你打我的子弹,已经‘发生’了。所以它‘不会发生’。我不是打不死。我只是——不让‘被打’这件事发生。
『永不回头』从他背后浮现,像座被拆散的钟表零件拼起来的抽象雕塑。
几十根粗细不一的黄铜指针在空中交错旋转,有的快得像风扇,有的慢得像蜗牛,指针缠绕密密麻麻的发条与银弹簧。
没有与四肢,只有指针和弹簧,和悬浮在正中央的像水晶核心,包裹被压缩到极致随时会炸的光。
突然,罗霖从右侧朝格鲁比冲去,很快就突进至面前,但她把镰刃一抬起就强行反方向收起,被强制取消了劈砍的动作,同时那些黄铜指针从四面八方刺来。
糟了! 罗霖本能后撤,把『亡灵序曲』横在身前格挡,但几根指针朝下刺进石板,以刺入点为中心,半径五米内的地面开始“逆转”。
裂缝合拢,碎石归位,尘土倒卷。
就此,地面在三秒内从“被踩过”变成了“从未被踩过”,罗霖重心失衡往前栽。
还好,陆少捷反应及时,发动替身。
一道蓝光缠住她腰部,从指针包围圈里拽出,传送至走廊另一头消防栓旁边,罗霖扶住墙站稳,后背衣服被冷汗浸透,贴着皮肤,凉得发紧。
还没喘匀气,身体动了,她控制不住自己身体,刚刚『逆战』的传送技能被『永不回头』所逆转,罗霖现在就像支离弦的箭,从消防栓旁边弹射,冲回走廊中央,直冲向格鲁比!
『永不回头』能力领域在她踏入无形边界时闭合,指针从四面八方扎进四肢,尖端刺破皮肤,嵌进肌肉,卡在骨头缝…
犹如被钉入标本内,罗霖四肢动弹不得,嘴能张开,声音被掐灭在喉咙里,躯干则一瞬经历两个状态——被钉住的,和从未被钉住的。
两状态在不到三秒内交替切换了至少十几次,每次切换都伴随骨骼和肌肉的错位与复位,把她当一本翻来翻去的书,全部页都被撕下来又重新粘回去。
感觉如何了,鬼丫头。 格鲁比阴森森地轻笑几声,指针从罗霖体内抽离,带出几道暗红血线。
呃嗯…呜… 罗霖摔地趴倒,再跪起来,双手撑地,膝盖顶着碎石,头发垂下遮住了脸,血从臂淌下。
然后身体又趴回去了,『永不回头』的能力把她“站起来”这件事被“逆转”成了“从未站起来”。
少女膝盖重新砸在地,手掌重新蹭过碎石,血重新从伤口里涌出,一切都回到了几秒前…又撑起来。趴下去。撑起来。又趴下去。
似乎有点对罗霖失去兴趣,格鲁比扭头就走,也没再看陆少捷吃惊的反应,目光越过那些书架,越过散落的典籍,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铁门旁边。
门边…周灸站在那,又翻过一页,眼睛还阅览着纸上的手写数字。
大个子,我,你们可以滚了。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格鲁比往前走了两步,靴子的铆钉叮当作响。
周灸依旧没搭理,再度翻页。
格鲁比脸色沉下来,吊儿郎当笑容褪去,『永不回头』指针转速快了至少三倍,弹簧震颤从嗡嗡声变成了尖锐电流穿过线圈的嘶鸣。
我给过你机会了。 他声音不再轻佻,沉得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
『永不回头』指针从四面八方朝周灸刺过去,快得只看得见一道道黄铜残影,每根指针的尖端都凝聚着一个“逆转”的点。
『血影之珀』以绝对更快的速度出现,侧身,右腿从下往上划出,把惯性压缩到零点几秒内一次性释放,后旋踢!
指针碎了,黄铜碎片在空中炸开,像场暴雨,弹簧崩断,碎屑四处飞溅,落在书架和格鲁比还残留着难以置信表情的脸。
呱啊——怎么可能比我发动替身能力还要快啊! 格鲁比绝望大喊,全身沿走廊轴线往后弹射,像颗全垒打的棒球。
西装在高速气流中撕裂,黑高领衫被扯出大口子,露出底下惨白凹陷的胸口。
『永不回头』在飞出过程中就散了架,指针和弹簧像断了线的木偶四散飘落,那颗水晶核心在空中翻滚了几圈,撞在墙上,碎成一地透明的渣。
至于格鲁比本人…则是撞穿了走廊尽头的木门,不知道飞了多久才落地,总之就是再没声响了。
经过半时阅读,周灸翻过最后一页,合上册子,他眉头紧的像两根被拧到极限的弦,两眼盯着封面,在那上面没有字,只有符号,被反复涂改、又反复描粗的符号。
在刚才翻阅的某一页里,那符号出现了至少十七次。每次都伴随着同一词。
斯凯伊。
不是人名。不是地名。是他找不到准确的词——是一种“指代”。像古人用“”指代某种超出认知的力量,像信徒用“神”指代某种不可言的存在。
但这个“斯凯伊”不是比喻,不是信仰,是实打实的、被记录在案、被反复验证、被许多人用命去试探过的——存在。
顷刻,他翻开另一本册子。
这本更厚,纸张更旧,边缘有被火烧痕迹,里面有比例精准的工程图。那些图里的东西不是他平时认知里的建筑或机械。
它们太大了。
大到图纸必须用比例尺反复折叠才能勉强塞进册子里,
地表生态清理单元,是劫教会给它们起的名字,周灸觉得眼熟,曾经见过一次,也看得懂那些标注,看得懂那些被反复圈出、反复计算、又反复划掉的参数。
启动条件。能源需求。控制权限。
后面都跟着密密麻麻的备注,有的是数字,有的是公式,有的是潦草的在极度焦虑中写下的文字:
“失败”“失败”“还是失败”“此法不通”“控制信号无法穿透”“尝试接入者已失联,状态未知”。
很明显,劫教皇想操控这些东西。
难道…启终焉就是一群大机器在到处搞拆迁? 周灸不安的低声自语,五指停在其中一页,因为这页有段手写的字迹工整到刻板的文字:
“终焉之日,非刀兵之灾。乃审判之始。地上之民各执权柄,彼此相争。强者不再强,弱者不再弱。善恶之报,顷刻而就。”
于是,周灸想起老狄的那句“让每一人都拥有审判别饶机会”。
不是比喻。不是宗教隐喻。是字面意思——如果这些机器启动,如果它们真的能重置地表生态,那“审疟就不是一个词,是一个物理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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