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艺威第一次跟卢瑟提起“怕蛇”这事,是在墨尔本西区的一间地下拳场刚打完赛,手指还在滴血,出自对面那位胸口被缝了40多针的年轻泰拳手。
我时候被眼镜蛇咬过。 何艺威当时这话时,在用毛巾擦手指,一根一根擦,像在擦拭珍贵器物,在云南老家,山里头。那蛇有这么大——
比划,两手拉开,大约一米五。
拿石头砸它,没砸中,它窜上来咬我手。肿了三,我妈以为我要死。后来老梦见那双眼。 他把毛巾扔到一边,盯着自己那双不成比例的大手。
数年前,云南边境某个叫不上名的村出来了一位奇人,从手劲就大得离谱,能把人骨头捏出响的大,同龄人打架用拳头,他用手指抠。
一下就能把对方胳膊抠出血,两下就能让对方哭着回家找妈,村里人那孩子手上有邪,他妈带他去庙里求符,和尚捏了捏他指节,脸色变了,这孩子骨头长错了,不该长在人身上。
何艺威爱打架,爱手指陷进皮肉里的触感,爱对手疼得缩手缩脚的怂样。
十三岁跟冉县城混,十五岁在工地搬砖,十八岁去省城一家酒吧当保安,某次出现榨纠纷引起滋事,对面是个练过散打的兵痞,比他高一头,比他重二十公斤,在场老板都觉得他会被打死…
实际两分钟后,身材高大的兵痞抱起血流不止的双手跑进巷子里,狼狈远去。
你他妈练的什么邪门功夫? 老板在后台问他,获得的回答是:生的罢了。
从那以后,指力怪物在这条道有了新名,桨铁爪”,后来有个看拳的文艺青年加了个后缀,成了“铁爪阎罗” 。
新名确实让人怕,但怕的不是他格斗技术——实话,这格斗技术放到正规拳台连三流都算不上,只会一件事:用手指抠。
往脸抠,往脖子抠,往眼睛抠,往任何裸露皮肉抠。
这件事,他做到人类能做到的极致,指节比常人粗大一倍,骨密度异常,连指甲都往厚长,像层然角质甲片,边缘锋利得能当刀使。
医生是罕见先性骨膜增生症,何艺威只觉得这是老爷赏饭吃。
后来本有机会打那什么世纪祭典。
2012年初,预选赛,知道这事时已晚了,报名截止前三,何艺威托容资料,连夜坐火车…
预选赛在体育馆里办,散打的、泰拳的、摔跤的、练柔术的、街头打架的都有出现…他打了两轮,击败了俩主用地面技的伙,每当脖子被绞住,何艺威只需手指一抠对方就流血不止,裁判就喊停。
第三轮,遇到了「草原狼」张铁泉。
记得那人,不高,不壮,站那不话,也没什么表情,就跟根木桩似的。
比赛开始,何艺威扑上去,手指朝「草原狼」面门抠。
然后发现自己完全抠不到,张铁泉步法总快半拍,他往前,铁泉就往侧边滑,他伸手,铁泉就后仰,手指离目标永远差那三五厘米。
急了,乱抠,动作越来越大,越来越野,手指在空中划出呼呼风声,张铁泉没急着进攻,只是在等露出破绽。
一记低扫踢在腿,何艺威膝盖一软,低头,再抬头时,张铁泉的右后手拳已把他打懵,再将他抱腰举起,摔得前额着地,当场晕阙…裁判叫停。
你不该光用手指。 张铁泉赛后了这么一句话。
脑袋被摔至晕晕糊糊的何艺威蹲在拳台角落里,看自己还在发抖的手指,指甲缝里没有血。
台下有人在笑,有人在骂。
这什么恶心打法。
跟娘们挠人似的。
这也算格斗?
外面下雨,他在雨里蹲了很久,手指插进路边泥土抠出十道深沟。
后来知道有些人根本没打过预选赛,是直接被请进去,有关系,有背景,有钱,他只有这双连「草原狼」衣服都碰不到的手。
开始恨那些走关系的人,恨这世界——凭什么?凭什么他生这双神之手,却连上台资格都没有?凭什么那些废物,就因投对胎,就能在聚光灯下被人桨英雄”?
有个挂着假笑的瘦葡萄牙人在某深夜走进他打工的那家夜总会,点了一杯拉菲酒,坐在吧台最角落,隔着昏暗灯光看他。
你恨。 卢瑟这一句不是疑问,是陈述句。
关你屁事。 何艺威没好气怼。
不关我事。但我知道有个地方,能让你把恨用上。 卢瑟端起酒杯…
从那起,他就时不时打些卢瑟不方便出手的人,卢瑟的『孤勇者』有很怪能力——不是强化谁,是抹平差距。
不管对手多强,只要卢瑟跟他形成“敌对”关系,并且触发古怪的“仇恨”条件,对方的战斗力就会被压到跟卢瑟本人“六四开”的水平。
不是把强的变弱,是把强的拉到和卢瑟差不多的水平线,然后让何艺威——占那六成优势。
俩人配合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很顺利。直到今。
怕蛇,是秘密,也是耻辱。
一个靠手指吃饭的强者,居然怕一条没手脚的长虫。
也许真是时候被咬过的那次留下的根,也许是蛇无声无息、没有征兆的攻击方式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打啊! 卢瑟语气轻飘飘,像催促一场无聊球赛。
催你妈毕! 何艺威咬了咬牙,右脚蹬地,大步前冲,蛇察觉到动静,颈部膨开,蛇头往后缩,准备弹射。
何艺威一脚踹向蛇身中部,蛇被踢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鳞片褪去,颜色从青绿变成黄黑相间的条纹,身体缩短,变粗,四肢从身体两侧长出来,翅膀薄而透明。
是体型大得离谱的蜜蜂,比拳头还大,腹部鼓胀,尾针黑得发亮,像一根淬了毒的短矛。
卧槽尼玛!这他妈什么鬼东西! 何艺威下意识后退半步。
这是……欧阳渔歌想起之前读过的论文,关于澳大利亚北部雨林里一种罕见蜂种,叫女王蜂,体型巨大,尾针能刺穿牛皮,毒性会引发过敏性休克,致死率极高。
现在变成的这蜂体型明显超过正常女王蜂极限,『自然法则』在用最后那点没被封住的能力,把他变成能跟那瘦子“差不多”力气的巨虫。
嗡嗡嗡,翅膀振动声在安静林间回荡,何艺威往左挪了一步,它跟着往左飘了一点,何艺威往右,它也跟着往右,始终保持两米距离,不高不低,不快不慢。
何艺威又冲上去,五指张开,朝那只蜂抓去,想捏碎它,用生异于常饶骨节,把那团嗡嗡响的东西攥成肉泥。
蜂往上一升,避开抓握,俯冲,尾针朝前,像枚导弹,直扎暴露的脖颈——何艺威猛地偏头,针尖擦着颈侧皮肤掠过,带起细长血痕。
他捂脖子后退,血从指缝往外渗,非常疼,像被烧红的铁丝烫了。
有意思。 卢瑟语调多零认真,这家伙…是比我还要厉害的蜜蜂?
蜂调转方向,竟然朝卢瑟飞来,翅膀振动的频率突然改变。
带点花香气味的甜蜜,从蜜蜂方向飘过来,不是毒液,是信息素,卢瑟还看到不远处突然瞬移过来一坨蜂窝。
陆少捷蹲在十米外灌木丛后,『逆战』还冒蓝烟,蜜蜂翅膀轻振,信息素像看不见的丝线缠住卢瑟每寸皮肤。
林间嗡嗡声回应,信息素在空中划出一条无形的路径,从蜂窝里出来的蜂群像黄黑的雾,从树冠缝隙间倾泻而下。
关键是蜂群被卢瑟投来恐惧目光时,就集体身形变大,变成巨齿蛉级别的尺寸。
老狄——被周灸打得半死不活、还被卢瑟“我跟他不熟,你杀呗”的倒霉鬼——还趴在泥地里,嘴里冒着血泡。
面面相觑的雇佣兵不想变成下一个老狄,也不想被一群巨型蜜蜂蜇。
最早扔枪的不知道是谁,转身就跑。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不到三秒,只剩脚步声和树枝被撞断的脆响。
鄂玛吉斯基没人架着,就那么靠在树干上喘粗气,看那群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样窜进黑暗里。
完了…我…哎! 卢瑟进退两难,『孤勇者』还漂浮在身侧,摇柄还在转,绿光忽明忽暗,蜜蜂已聚拢过来,在头顶盘旋,尾针朝下,随时准备俯冲。
『孤勇者』解除,蜂群变成指甲盖大,振翅声从电锯变成蚊子,茫然地转两圈,飞走了。其它蜂群也散了,像团被风吹散的烟,消失在密林的黑暗郑
因为信号断开…号令它们的王者已消失了…或者是换了个形态存在,一头非洲森林公象,体重四吨,皮肤粗糙得像风化岩石,两根象牙从嘴边探出。
来啊! 何艺威大吼一声,朝那头象冲去,朝象面抓去,想抠眼睛,知道自己打不过这头象,但只要能抠到,只要能让它疼,他就没输。
象牙往前一送,刺穿胸膛 是惯性,是何艺威自己冲得太快,象只是站在那,把牙朝前,他就自己撞上。
何艺威低头,看那根从自己胸口穿出的血腥象牙,而自己手指还在动,痉挛似的,指尖在象眼使劲划过——从左眉梢到右颧骨,浅浅一道,血珠渗出。
老子……还是抠到了……
生命最后,他跪下去,手指还插在象牙和肉之间的缝隙里,指甲嵌进象肤,抠出几道浅浅血痕,头垂着,手垂着,膝盖跪在泥地里,像一尊被人遗忘的雕塑。
大象变回人,踉跄后退两步,手捂眼皮,血从指缝往外渗,喉咙滚动,似乎是想什么,但还是没有讲。
没事。 周灸走过来拍了拍渔歌肩膀,安慰着,你救不了他。他自己选的。
突然,众人都一动不动地停滞在原地,都不是自己停的,『子夜轨迹』飘到卢瑟面前,抬起双手,掌心朝下,像双刀。
“啪。”
双手合拢,十指交叉,像扣篮从头顶往下,把卢瑟脑袋夹在中间,声响很闷,不像骨头碎,像西瓜从三楼掉下,砸水泥地。
众人恢复原本动态,卢瑟还站着,脑袋四分五裂,眼睛还睁着,瞳孔散了,就这么七窍流血的死去。
刚站起来的鄂玛吉斯基又靠树干滑坐,呼吸很重,右手搭在左肩伤口,血不流了,但疼还是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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