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入府,这一趟远门才算画上一个勉强圆满的句号。
下人们早早便备了热水伺候两个主人沐浴。
遇翡恹恹靠在浴桶桶壁上,水汽氤氲,那双狭长的眼眸懒懒半阖着,脑海里却全是李明贞出宫时带出来的伤。
抬手之时,水面溅起几朵水花,她看着掌心被指甲生生掐破的伤口,一时想不通自己究竟在循序渐进什么。
她有赢的资格,不是么。
李明贞竟也会陪着她在这里玩着过家家的游戏么。
思绪纷飞,耳边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
而她甚至连眼皮子都不用抬,就能分辨出来饶脚步,“我自己可以。”
李明贞的脚步却没有因这一声冷淡而退却,“奔波许久,我来为你擦背。”
遇翡本还想死要面子地撑上一撑,就听那人满含哭腔:“不然,就只好为夫君熬八宝羹了。”
遇翡:……
这到底是个什么人。
她面无表情地接着水波往前去了去,将大半后背露给李明贞,“帕子在那儿挂着,自取。”
左右在水里,李明贞也看不着啥。
擦背就擦背。
遇翡默默盘算一轮,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使唤李明贞擦背比放她去熬那破烂八宝羹舒坦。
李明贞绕过屏风,很是熟门熟路地取了块干帕,站到遇翡身后时,却好似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给定住,动弹不了分毫。
胸腔中,心脏剧烈又蓬勃的跳动,如同一只被强行关起来的笼中鸟,扑腾翅膀,撞得人又疼又热。
隔着水汽,那人露在水面之上的脊背依稀可见。
常年藏于衣料下的肌肤被热气蒸得泛着莹润的粉意,水珠顺着发丝缓缓滑落,自肩胛而下,逐渐没入水面消失不见。
手指不知不觉将帕子攥得生紧。
思念成疾,如何都缓解不了,来前,分明做了千百般心理准备,想同遇翡再亲近些。
哪怕……是看得再近些也好。
但挣到了这一刻,脑海中欲念恶魔一般叫嚣,身子却是怎么都迈不出一步。
遇翡支着脑袋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个动静,不由回头,恰恰好瞧见一个快要熟透的李明贞。
漂亮的眼睛里水雾弥漫,当真是要急的哭出来的模样。
她不免轻笑,“夫人不是要擦背么,愣着做什么?还是——”
尾音拉长,调笑之话转瞬又成了藏满嫉妒的:“夫人为旁人擦背驾轻就熟信手拈来,为我……做不得?”
话毕,她既想快速将头正过去,错开李明贞那双无辜又柔弱的眼,突如其来涌上心头的嫉恨又将她硬生生控住,像是非要从这个极擅撒谎的女人身上得出一句答案才校
可当她真正对上李明贞的视线,名为后悔的情绪已然席卷全身。
她知道,自己不该出那样的话,太伤人,也太轻贱人。
在这件事上,李明贞从未瞒过骗过她,是她……得了一还想二。
心中那些挤压许久见不得光的阴暗念头再次以不可挡之势扑了过来。
藏于水下的手又一次开始掐着掌心,被泡开的伤口火烧火燎地痛,遇翡到底是别开眼,心想,是她太扭曲,太不是个东西。
可她……还是嫉妒,也还是恨。
李明贞静静凝视着那个还不等人话便自己矮了半截的呆子,水汽中一张脸涨得通红,唇角紧抿,连下颌线都跟着一并绷紧。
像是自以为错了,却还要昂着头不肯认错的。
她弯了弯眼,终是迈出一步,又一步,弯腰,从水下摸寻到那人同样紧绷的胳膊,指尖如同世间至柔至软的藤蔓,缠绕而上,直到握住遇翡的手。
一点,一点掰开那只握得分外用力的拳头,对着满是掐痕的掌心吹了吹。
“从未驾轻就熟,一次也没有,”她,“那时我是极大度宽厚的,一家主君,多的是人鞍前马后殷殷勤勤,长仪,有些事,我只会为你做。”
包括如今狭窄的心胸。
遇翡终于,重新转过头,看向那个温柔弯身为她吹开掌心热气的人。
“你……”遇翡张了张嘴,却在之后的沉默中愈发懊恼。
她想抽回手,不想李明贞是用了千般力气的,竟是没让她一把就把手抽回。
“身心予君,别无二念,”李明贞本是情到深处兴起时,哪料还未出几句酸文就被遇翡反手握住。
平静水面因这一动作骤然滚起大片水花。
水珠在视线内珍珠一般散开,又落下。
“敢进来么?”遇翡死死盯着这人,许是被蒸得太久,头脑此刻火烧火燎的热。
她紧紧拽着李明贞不松手,明知这人已然顶在了浴桶边缘,十有八九会被硌得生疼,却还是想填补心中汹涌翻滚的疑心。
李明贞仍旧沉静,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片刻,冲着那人弯了弯眼,“乐意之至。”
遇翡却好似被这笑给灼伤,蓦地松了手。
这人是沐浴完过来的,长发半干不干地垂在肩头,素白寝衣此刻被水浸透不少,湿掉的布料紧紧贴着肌肤,半遮半露,更显惑色。
李明贞缓缓直起身,那些得体似乎是深刻在她骨血里的。
即便此刻如同一株被雨水打碎了花瓣的花儿,有着十二分的狼狈,举止间却还是处处透着莫名的从容。
抬起手,纤细指尖落在腰间系带上。
那动作仿佛被人下了某种降头,在遇翡眼中无数倍放大,又无数倍放缓。
她看见系带被轻而易举地解开,轻轻一抽,也看见那人衣襟微敞,缓慢露出白皙如玉的皮肤,如同受过月光洗礼般莹润。
再看时,那人却又将寝衣拢了拢,带着几分调弄的戏谑,倾身向前,轻咬了咬遇翡的耳尖:“你想看,便自己动手。”
遇翡红了耳,如那系带一般,红得轻而易举。
眸光颤了又颤,唇瓣数次翕动,却不知是该骂还是该什么。
李明贞轻轻笑了一声,踩着桶沿,一步一步,跨入浴桶。
水线随着她的动作往上漫起一截,漫过她的腰线,再到肩头。
寝衣入了水,薄薄一层浮在水面上。
遇翡垂着头,不敢往水波荡来的方向看。
对上李明贞,她实在像个莽撞的毛头子,令人后悔的话语脱口出了一句又一句,谁知李明贞当真就进来了。
这不是活脱脱成了……
鸳鸯浴么。
“长仪……”入了水,李明贞好似寻到了归处的鱼儿般自在不少,几缕湿发抬手间被木簪盘出一个利落的髻来,一声呼唤婉转如同花底莺语,“不过来些么?”
遇翡似是卡了壳,傻愣愣定在原地,被李明贞抓住手,牵着引着,顺着水波荡了过去。
“过来,为你擦背,才学的,也不知学的好不好。”许是察觉到了遇翡的紧绷,李明贞也未多逼她什么,只自顾自打湿了帕子,缓缓擦拭着呆子的背。
在这点上,她的确是没有谎。
水波在二人周身一圈一圈漾开。
遇翡只觉自己仿佛一块被人丢进滚水里的木头,从头到脚没有一点儿能落到实处上的,偏那水热的,像是要将人烧干一般,烧得人口干舌燥。
李明贞的手隔着帕子在背上缓缓游走,带着不熟练的心。
此时此刻,她终于相信,李明贞没骗她。
是她心存恶念,又口出恶言。
水声之外,还能清晰听见自己愈发杂乱的呼吸与心跳。
那只手施的力道实在是轻,不似擦背,更像执笔在脊背上写字作画,每到一处都搔刮得人发痒。
许是遇翡表现出来的实在太呆,李明贞静了许久,到底是没忍住,发出一声低笑来,“长仪一如既往呆气。”
可见她看人一贯准。
第一眼见这人便觉她呆气又老实,沧海桑田,重活一世,哪怕曾经饱受折磨,最初的底色竟从未变过。
遇翡将脑袋低得更深,水面上模糊的倒映碎开又聚起,如同她被撩拨得支离破碎一团乱麻的心,她的声音又闷又哑:“话这样多。”
李明贞却为此笑得愈发得意,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帕子顺着那人脊骨,一节一节往下,倒像掰着手指数着数擦似的。
遇翡再也忍受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深深吐出,似是要将肺部的空气尽数换上一换才舒坦。
身后人却不肯放过她,冰凉指尖戳了戳她后肩:“转过来,擦前面。”
遇翡好不容易缓和一丝的表情彻底僵住,耳尖烧得快要变成紫色。
一个不字,拒绝得颤颤巍巍。
结巴了好几次才定出准确的话音,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半空中打了无数个飘儿才哆哆嗦嗦落下,活似李明贞是什么强抢民女的山大王。
脑海中理智咆哮着大喊死腿快走,然而死腿断了还没修好,努力半晌,也只能荡起半片水波。
像在嘲笑她无用的挣扎,又像恶魔低语,处处怂恿勾引,要她顺从接受。
李明贞不疾不徐地将那帕子拧干,搭在桶沿上,稍稍倾身,裹挟着浴汤,自身后环住遇翡的腰,下巴轻轻搁在那人湿漉漉的肩头。
低声询问:“是……不想吗?”
不想与她亲近,也不想她过分越界,“长仪,今生,我……”
遇翡却好似猜到了李明贞要的话,倏然转身,掀起水花无数。
狭长凤目灼灼盯着李明贞,带着危险的警告,那只手无情掐住了李明贞的嘴皮子,就像此前自己被掐的那般。
“李含章,有些话,我得,你不得,”遇翡哑声开口,“我得,是我从未觉得你脏,我只是……”
“我只是……”掐嘴皮子掐得紧紧的手又缓缓松开,“我只是嫉妒。”她。
而她不喜欢听李明贞那些可笑的妄自菲薄的话,“蠢人话语,休要再讲。”
李明贞看着难得强势的遇翡,心中浮荡无限柔软,顺势窝在呆子颈窝,笑了数声,“知道了知道了。”
她就知道,长仪最听不得这样的话。
好不容易被激出来的气性,因陡然的贴近散了个无影无踪。
寝衣料薄,入了水同一丝不挂无甚区别,哦……比之一丝不挂,还带了无数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
遇翡喉咙滚动,被压下去的干渴再度气势汹汹席卷而来,连带着眼眶都烧得厉害。
她甚至能想象出水下那人纤细的手是以什么样的姿势……抱着她的。
她们从没有这样亲近过。
要礼数,亲近到这份上,不论是她还是李明贞,都没有退路了。
“你……”遇翡张了张嘴,红着脸低骂一句,“不知羞。”
却老老实实任由李明贞抱着,没再躲开。
李明贞察觉到了遇翡的妥协 ,这才略略仰起头,看着这人眼中雾气弥漫,连睫毛都沾着湿漉漉的水汽,像是终于被驯化服软收起炸开毛发的狗儿。
她握着遇翡的手,将那只手放在了自己的系带上,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遇翡滞了许久,可她——
拒绝不了那双满是祈求的眼睛。
系带松开,寝衣终是缓缓退下,浮在水面好似一片雾气,也像她的心,飘荡在水中东荡西去,毫无主心骨。
优越的脖颈线条流畅舒展,在昏暗的光里好似镀上玉般温润的光。
遇翡好似飘到了悬崖边上,明知前方无路,却还是想……朝前走。
哪怕再走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指尖落在那人平直的锁骨上,在水中泡了许久,李明贞的身子却还像从冰河里刚捞出来似的。
遇翡拧了拧眉,将人往怀中带了带,肌肤相触贴时,那些若隐若现的轮廓忽然就成了能清晰体会到的实福
冷归冷,却如绸缎一般细腻。
李明贞的身子颤了一颤,温顺由遇翡环着,眼前也不知是水雾还是什么,迷了眼,她似陷入一种不真切的茫然里,低喃道:“是……梦么。”
倘若是梦,做得再长久些也好。
莫碎,莫醒。
遇翡没话,轻抚着李明贞的脸颊,心中却早已剧痛难当。
记忆中的李明贞,从容得体,永远波澜不惊,而不是眼前这般,连一点点亲密都要心翼翼,满是茫然与不确定。
像个被人遗忘在角落许多年的破布娃娃。
满身伤痕,也满身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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