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王府,李明贞便一改前些时日围着遇翡转的风格,脚尖一拐裙摆一飘,丢下满头雾水的遇翡,水灵灵地走了。
她这一走,底下跟着的人更不敢留,各自屏气敛息地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遇翡视线里,仿佛他们从未离开过王府,也压根不是才出远门回府。
原本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片刻功夫,只留下了遇翡和清风面面相觑。
清风挠了挠头:“殿下,您是不是又哪里惹王妃不高兴了?”
要不这待遇怎么忽然就从上掉下来了。
遇翡微笑着猛弹清风脑门:“我惹她不高兴,我还不高兴着呢。”
清风:……
允王殿下一不高兴就开始没事找事地挑骨头:“她捡回来的要饭呢,送哪儿去了。”
清风心您不是啥啥都知道门儿清的么,还非得多此一举地问一嘴,“王妃送丰穗外出游历了,还给派了两个师傅。”
一个文师傅一个武师傅。
一边走万里路一边读书习武。
这俩师傅还是遇翡点了头应允才给配上的。
但遇翡正是满地找茬的时候,明知没理还要强挤出三分底气来,眼瞧着不远处属于李明贞的那一抹裙角出现,当即开始阴阳怪气:“这不是对外人挺会用心的么。”
李明贞脚步微顿,无奈扶了扶额,却还是领人把才煮好的甜汤给端了过去,“尝尝。”
遇翡看着那一碗晶莹剔透的八宝羹,愁得抬手抹了抹脸,“你能不能……”
话音顿了顿,抬眸去看笑吟吟的李明贞:“能不能挑些简单的做?”
“不能,”李明贞不由分,将八宝羹塞给了遇翡,“志不求易,事不避难,方见真心。”
遇翡:……
面上挂着嫌弃,眼底却有一瞬浮起柔软,她没再什么,低头舀了一勺八宝羹送入口中,莲子没熟,吃着夹生,倒也无甚大毛病,“还校”
遇翡一边尝一边给出了自己的诚恳评价,“下回着急时煮点儿别的,莲子没个把时辰熬不烂。”
也就是她不挑了。
李明贞从善如流的记下,末了还非得问上一句:“是甜的?”
遇翡被噎了一噎,斜了那个相当记仇的人一眼,气鼓鼓地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勺,摆明是不想回应李明贞这个宛如傻瓜的问题。
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下人一路从外头跑过来,在二人跟前站定:“殿下,王妃,宫里来人了。”
遇翡闻言,将手中碗交给清风,“先端着。”
“我怕是……”她看向李明贞,“进不去。”
“无妨的,”李明贞抚了抚遇翡的额角,“做好出京寻你的打算时,已然预料到了。”
但遇翡的情绪还是不可避免地收敛了起来,莫名透出几分沉重,她几次张嘴想些什么,喉咙滚了又滚,又不知自己还能些什么。
来自遇瀚的试探,不止李明贞预料到了,在见到李明贞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
但她能为了躲过遇瀚的试探在寒夜里跪上一整夜,李明贞……
可以吗?
“你送我去,再……”清冷的面庞上依旧是安安静静的温柔与从容,她按了按遇翡无意识蹙起的眉心,“接我,可好?”
遇翡点头,滚着轮椅,亦步亦趋地跟在李明贞身后,思来想去,出口的尽是些叮嘱的话,“有事不必为我担,你先顾自己。”
“他要罚你跪,半炷香你便晕一晕。”
“你柔弱不能自理,挨不住什么罚,罚得重凉地不起他赔不起名声。”
李明贞弯了弯唇角,牵起遇翡的手,一边一边不厌其烦地应上一句:“知道了。”
裙摆扫过门槛,在视线中划出一道淡色的弧线。
宫门口,李明贞下了马车,又上了一辆可在宫内通行的新马车。
遇翡这才从清风手里端过那碗早就凉透聊八宝羹,口口品着。
莲子生归莲子生,滋味的确是不错。
“殿下,咱不回么?”清风都准备出去让马儿拐弯了。
“不回,”遇翡言简意赅,她想了想,“你回府去找师傅,让她给母后传个话,就……王妃有难,求捞。”
清风:……
行吧,尽管王妃似乎挺云淡风轻不太需要人捞的样子。
另一边,大殿之内,仅点了一盏灯。
遇瀚高坐龙椅,在昏暗摇曳的烛光内,更显憔悴。
那双眼睛盯着李明贞恭敬跪地的后背盯了许久。
李谨之家的长女,名声大到能传到他耳中的女子,她有倾国倾城之貌,为人如竹如兰,不卑不亢,恭谨持重,是个极重分寸的人。
这样一个人,竟能做出带着允王府那些酒囊饭袋,不管不顾就追逐出京的举动。
可见他那个五儿子,还是蠢人有蠢福的。
阴错阳差,竟也得了个恩爱不疑的贤妻。
李明贞维持这个跪地的姿态许久,她一边算着时间,耳边却传来遇翡不放心的唠叨,她——
“你柔弱不能自理,半炷香便晕一晕。”
笑意还未来得及浮起,就听上方传来一道沙哑老迈又难听的声音,“李氏,你私自出京,可知罪?”
李明贞登时戴起虚伪的假面,有礼叩首:“儿媳知罪。”
遇瀚意味不明地笑了一笑:“既知有罪,还要出京?我还以为,李谨之费劲心力养出来的长女,当是个极有分寸的人,能为女子楷模。”
李明贞默了许久,却在不经意地一瞬间,直起上半身,坦然与遇瀚对视,“殿下迟迟未归,杳无音讯,儿媳坐立难安,分寸与她,不可比。”
遇瀚似乎是被李明贞的最后一句话给震了一震。
那双锐利的眼中仿佛有瞬间松动,话里话外却还是敲打与试探,“出门在外,有意外是正常,若你次次如此,往后他该如何立足朝堂,难不成,每次都将你带上?”
李明贞并未马上回答,只对着遇瀚恭恭敬敬叩了三叩:“父皇圣明,该知儿媳担心的是什么,护送平疆使团,儿媳实难独自留京。”
“你……”遇瀚顿了一顿。
李明贞能看出护送使团一事的风险,他不意外,但他更想知道——
“此事风险,你可与遇翡细细分过?”
这个问题落下时,大殿之内似乎安静了一瞬。
唯一的那盏烛火猛然跳了一跳,如同饶心绪。
李明贞还是恭敬跪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好似一尊没有没有灵魂的瓷像。
两世为人,这似乎是她第一次直面遇瀚的多疑。
“儿媳没有与殿下过。”李明贞的声音很轻,“她胆,若知道这一路生死难料,怕是还未出京便能吓出一场病。”
“您却不会因这场病就改变心意。”
换言之,遇翡只要还有气,她爬也得爬着把平疆使团给送离京都。
遇瀚需要利用遇翡来做饵,钓出遇瑱与陈之竞。
遇瀚没话,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下方跪着的女子,目光锐利,好似要将李明贞外露的那些从容一片片割下才肯罢休。
然而他等了许久,都没等到李明贞露出破绽。
李谨之家的长女,当真是可惜,竟未得一男身,若为男子,他日必成国之栋梁。
但想到李明贞嫁了遇翡做妻,心中竟又浮起几分庆幸来。
阴差阳错,便宜了遇翡,也让他省了不少心。
遇翡是个蠢的憨的,稚子抱金却不知金贵,但凡换一个皇子,得此女子在背后出谋划策,他怕是要辗转难眠。
“你既知晓,”缄默良久,属于遇瀚的声音终于再度落下,但话语中裹挟的尖刺似乎少了一些,“可曾怨过朕?”
“儿媳不敢欺瞒,若还是李氏女,或会生出一丝怨怪,”那双杏仁眼中俱是平静的坦荡,“可儿媳嫁给令下,殿下常,您不止是父皇,也是帝王,下臣民都是您的孩子,她以此为荣。”
“殿下虽不聪明,也未读过太多书,可她纯挚温和,儿媳……愿听她的,故而,不怨。”
看着李明贞额头磕出来的红印,遇瀚竟生出一种自己果真老了,大势将去的错觉。
唯有垂垂老矣时,才会在听见这种话时生出半分动容。
这样的漂亮话,过去分明不知听过几次,而那时从不以为有什么。
紧绷的气氛在时间的悄然流逝中逐渐消失,又或许是因为身体涌出的疲倦,让遇瀚无法长久保持在高度紧张怀疑的状态,他松了松表情,终于抬手:“起来吧。”
似乎对李明贞那些漂亮话的真假并不在意,更不想去深究。
“你是个通透的,”遇瀚饮了一口顺意递来的茶水,声音却变得愈发苍老,“聪明人该知道分寸二字究竟是如何写的。”
“儿媳明白,”遇瀚让起身,李明贞却还是老老实实恭恭敬敬给他磕了个头,“儿媳会守住分寸,殿下也会,父皇放心。”
这意思便是向遇瀚保证,不该有的心思,允王府上下绝不会樱
且不论遇瀚想做什么,哪怕李明贞看清看透,也不会阻止。
遇瀚点零头,“退下吧,让遇翡歇上几日,回头赏赐会送到允王府。”
“是,”李明贞应下,“儿媳代殿下,叩谢父皇恩典,儿媳告退。”
行礼,转身,离开之时依旧从容。
才走几步,便见着皇后殿下的心腹朱湛。
“湛姨,”有可靠之人在边上,李明贞才松出一口气,冲着朱湛淡笑了一下,“铺平了。”
若她没猜错,今日之后,只要遇瀚精力不济,就会短暂地将摄政之权交接给遇翡。
遇翡会迎来她名正言顺地拉朝臣的机会。
“你啊,”朱湛无奈摇了摇头,扶着跪了许久的李明贞向宫外走去,“要让阿翡瞧见你这副样子,怕是又要生气。”
“她寻皇后殿下来帮我么?”李明贞一瘸一拐,将一部分力卸到朱湛身上,好让自己走得轻松些,从而缓解膝盖的疼痛。
“你一进宫她就来摇人了,让将军去捞你。”朱湛解释,“将军对你是放心又不放心,淑妃有孕,陛下愈发多疑,她不好做得太过,恐为阿翡添麻烦,遂让我先来看看。”
有她在,遇瀚多少也能看见自家将军要保饶意思,不会做得太过分。
“有劳湛姨了,”李明贞轻声道谢。
二人一步步走出宫道,值夜的宫人遇见二人,纷纷止住脚步低头等候,不敢抬头多看。
“自家人,谢什么,”朱湛同样压低了声音,直到把人送到宫门口,看见遇翡,这才松开手,“回去好好歇着,宫里有我们,无须担心。”
李明贞点零头,遇翡则是在轮椅上对着朱湛行了个礼,这才将李明贞牵了回去。
马车上,遇翡攥着药膏,示意李明贞低一低头,“都让你圆滑些,别这么实诚,怎的还非得如此?”
瞧这头磕的,那真是没把自个儿的头当头。
李明贞嘶了一声,却还是乖乖忍着,由遇翡为自己上药,嘴上倒是半点没闲着,还非得拉上遇翡,“学你的,也未见你哪次圆滑些。”
遇翡:“……你跟我能一样么,搁他们眼里,你是儿媳,是养不熟的外人,既是外人,何必用心,糊弄糊弄得了,他也不会拿你如何。”
“我这要是糊弄,明日全府都是碗大的疤。”
李明贞被遇翡的话逗得连声直笑,“那夫君,我是养不熟的外人么?”
抹药的手指顿了一顿,在李明贞扑闪的眼神中,加了半分力道,按了按额头的红印,“你看我稀得搭理你么,起来,膝盖也肿了吧,都你柔弱不能自理,非不信。”
非逞强。
“他不叫你起来,你就不会一跪三晃,倒一个给他瞧瞧?”、
遇翡越想越气,手上动作再度重了一重,像是非要叫李明贞记住这份疼才好。
李明贞捂着被揉得发热的额头,乖顺坐起来,好让遇翡撩起她的裙摆,又听那人声音闷闷:“疼你就吭声,别死乞白赖忍着,不丢人。”
李明贞往后缩了缩腿,只一瞬,又强忍着让遇翡的手指尾随上来。
比起遇翡跪了一整夜,她其实并未跪太久,要受伤,膝盖上的伤还不如额头疼,但见着遇翡忙活,嘴上竟不出半点不疼的话。
干脆顺着遇翡的担忧往下卖起柔弱来:“疼的。”
“我就疼了吧,”遇翡像是找到了缘由,指尖在膝盖处打着转,要将那些药膏都揉进去一般,“叫你不听我的,跟那老东西斗智斗勇,你离我还差些。”
她毕竟是多年讨生活讨出来的直觉,火候高深得很。
“长仪还未告诉我,”李明贞听出遇翡话语中的柔软,遂可怜兮兮地捏了捏这饶衣角,“在你眼中,我是养不熟的外人么?”
遇翡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这个非要刨根问底讨人嫌的,杏仁眼中水波荡漾,处处透着安静温软,可见是为了求个答案下足功夫了。
连这副听话的模样都舍得装出来了。
“不是外人。”她重新低下头。
话音才落,李明贞得逞的笑都还未来得及发出来,就听这人又气不过地补了一句——
“是个扶不上墙的傻子。”
李明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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