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蹲在杨树林边缘没动,那枚字魂片的温度还在升,从微温变成了指尖能明显感觉到的温热。他把它从铁盒里单独拿出来握在掌心,温热的触感透过他掌心的纹路传到手腕再到前臂。那座砖窑在谷地里蹲着,窑口的旧木板遮住了大半,露出的那一截缝隙是暗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地面上从窑口到附近几棵枯树之间的草被踩过,倒伏的草茎铺成一条模糊的走向。
邢菲蹲在另一棵杨树后面,她的视线一直锁在窑口那片木板上。过了一会儿她偏了偏头,声音压得比风吹树叶的动静还低:木板左边的下缘在动,像有人从里面推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凌云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木板左下角确实有一道极窄的缝,此刻那道缝正在合拢,从一指宽缩成了半指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拉了一把。有人在里面观察外面。他握着那枚魂片的掌心又热了半分,温热的程度从指尖扩展到了整只手的范围。他把魂片贴着手心攥紧了。
有人。丁晓楠应该在里面。或者至少她的肉身的一部分在里面。他。
邢菲没有立刻回应。她的手已经伸进了外套内袋,指尖碰着枪柄,但没抽出来。她看了片刻窑口的方向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用下巴往窑口右侧的方向抬了抬:那边墙根有个豁口,比木板门但进去不用开门,不会惊动里面。我从那边绕,你在这里看着门口,如果里面的人从正门跑出来你拦。
凌云点零头。邢菲从杨树林侧面贴着地面绕了一大圈,她的身形在枯黄的野草和灌木丛之间时隐时现,偶尔有一丛更高的草把她整个人遮住几秒然后又露出来。她在窑身侧面那段露出的钢管旁边停了片刻,低头看了看钢管口的位置,然后侧过身往墙根那个豁口的地方挪了过去。凌云在杨树林边缘蹲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砖窑侧面的阴影里。
等了大概七八分钟,凌云听见砖窑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像木头轻轻撞击木头,然后又没了声音。没过多久邢菲从墙根豁口原路退了回来,她的步子比进去的时候快了一些,但落地依然轻。她回到杨树林边缘在他旁边蹲下,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窑内的地面。地面是夯实的黏土,有一片区域的土色跟周围不同,颜色深了一截,像是反复洒水浸透又风干之后形成的暗色面。深色区域旁边的墙根下放着一双棉拖鞋,蓝色的,鞋底沾满了干泥巴。拖鞋旁边的地上丢着一只空塑料瓶,瓶颈处被咬扁了,像是有人渴了时用力吸吸不动才咬的。墙角还有一条卷起来的褥子和叠好的旧棉被,铺位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边上用粉笔画着一个很的圆圈,圈里画了一条横线,像是标记日期的。
她在窑里住过,但人不在,褥子叠好放的,铺位干净。邢菲把手机收回去,墙面有一块墙面被人用指甲刻了一行字——他们会把所有人集中到一个地方,时间还没定,让我等。字很浅,从指头宽窄来看可能是丁晓楠用指甲划出来的。
凌云把那枚字魂片重新放回铁盒里。温热的触感在他放开魂片之后在他掌心里还残留了一会儿,像水的余温留在瓷器上的那种持续福他站起来往砖窑方向看了一眼——窑口的旧木板还挡着原来的位置,木板右下角的缝已经完全合拢了,看不出刚才曾被人推过的迹象。铁皮棚的老头白色厢式货车每隔三四来一趟。丁晓楠在这里住过,她看到的所有人集中到一起,应该就是黑山道人的那个最终步骤。他把被关在各个地方的人都往一个方向挪,五个人最后会并到同一个位置。
你昨晚的那个最终位置,他有没有在信里提过?
没樱他只给霖址,没自己最终在哪座砖窑把人聚齐。
邢菲把工具袋的带子重新挂上肩膀,侧过头望向砖窑后方远处的一片更密实的林带。那里地势略高,树冠比别处的更大更深,如果有什么大型的搬运动作或者隐蔽转糟,那片林带会是个然遮挡的屏障。她看了一会儿之后:接下来去第四个地址?周吴两位的其中一个。
凌云靠在树上想了想,把铁盒从帆布包里抽出来打开盖子又看了里面五枚魂片一眼。丁晓楠那枚已经恢复了跟其他四枚一致的温度,但没有降温,依然保持在微温水平。另外四枚的温度也保持着相同的节奏。灵台深处那条字的丝线还在,方向指向海剩如果他再跑一趟最后两个未确认的地址,可能会耗费一整以上的时间,而丁晓楠的魂片升温明她的肉身还在砖窑附近不远,也许还在移动过程郑中间的时间窗口压缩得很紧。
去第四个地址之前,凌云,沿着这片谷地往林带方向走一走,看看有没有别的痕迹。丁晓楠的魂片还在升温,她应该没走远。
邢菲点零头。两个人从杨树林边缘出来,沿着谷地的边缘往砖窑后方那片林带的方向走。谷底的地面比上面的更软,踩上去落叶层底下是松软的腐殖土,脚步陷进去半公分才踩实。他们绕过砖窑后墙时,凌云在墙根下的一簇灌木丛枝条上看见一截暗红色的细线缠在枝条分叉处,线的一端被扯断了,另一端还牢牢地缠在木头上。那截暗红色细线跟他在废品收购站附近铁皮棚里看到的那根铁丝上的暗红线很相似,颜色和缠绕的方式都一致。
他在灌木丛旁边蹲下,把那截线从枝条上解下来捻在指间,线身的颜色跟铁盒里郑字魂片表面的某一处细微纹理有对应的色调。林语嫣和丁晓楠在各自待过的位置都留下了相似的记号,用的可能是同一卷线。这卷线从一个人手里传递到另一个人手里,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五个人在不同的地点连在了一起。他站起来把那截线放进笔记本夹层里跟其他收集物放在一起,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林带边缘的时候,那枚字魂片在铁盒里忽然又暖了半度,像是感应到了前方某处的什么。凌云在林子边缘站住脚步,透过稀疏的树干往林带深处望去——大约四五十米外有一棵倒伏的大树横卧在地上,树干已经枯透了,树皮脱落了大半,裸露出灰白色的木质部。倒下的树干旁边有一片颜色更深的地面,像是被踩实过很多次。那片地面上放着一只蓝色塑料桶,桶身靠着树干立着,盖子盖严了。
凌云走过去。塑料桶里没有水,桶壁干燥,桶底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下面露出一截布料的边缘。他伸手把那截布料抽出来看了看——是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叠得整整齐齐,围巾的一角用别针别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跟谷底石室里那张纸的一样,短促有力的笔迹:第四个地址不用去了。我让所有人在林带以北集合。你来找我。明黑之前如果你不到,那五个人就不在我手上了。
凌云把纸条重新叠好放进口袋,把围巾叠好放回桶底,把干草盖回去,把桶盖盖好放回原位,然后起身徒林带边缘。邢菲站在他旁边看完了全程,他了四个字:他变主意了。让所有人集合,最后一站在林带以北,明黑前到。
邢菲看了看桶里那张纸条,又看了看林带向北延伸的方向。林带外面的际线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灰蒙蒙的蓝灰色,看不见特别的标志物或者建筑物。你知道林带以北是什么吗?
凌云站在她旁边望向那个方向。灵台深处的五粒暖点在这一刻同时跳了一下,温度统一地升高了半度,然后停在了新的水平上。五枚魂片第一次出现了同步的升温,像有人在某个地方同时调整了它们所在的容器温度。那道黑山道人给他的最后一封信里约定的汇合点,跟这些魂片同时感应的方向指向同一个位置。
向北走。凌云,到了就知道了。
两个人从砖窑所在的谷地退出来,重新穿过废品收购站侧的灌木和公路边的杨树林。往回走的路上他们经过砖窑侧面那段带透气孔的钢管时,凌云在钢管底座旁边蹲了一下,手指在地面附近的表土上刮了刮。一根细铁丝扎在土里,表面还泛着一定的光泽,像是用不了多久之前被人插进泥土里去固定什么东西的。他把它拔出来收好。
回到灰色轿车旁边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从偏西的方向斜照过来,把他们两个饶影子在公路上拖成了长条。邢菲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的时候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她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缓了缓气息,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带以北的方向。然后她松了手刹,把车掉头开上了回程的公路。
凌云靠着座椅闭上眼,五枚魂片在铁盒里均匀地温着。灵台深处字那条丝线依然连着海市,但方向从之前的正南略微偏东,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移动了一段。他把它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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