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到楼下的时候已经黑了，路灯比前几暗了一截，像是灯泡用久了没换。凌云推开车门的时候感觉到膝盖弯了一下，今走了太多路。他手撑着车门框站直了，等了几秒才把帆布包挎上肩膀。邢菲熄火之后在驾驶座里坐着，把车窗摇下来一半，让十月的晚风灌进来把车厢里的热气温吹走，然后她才把钥匙拔下来攥在手心里，推开车门锁了车。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们上楼的时候亮了一层灭一层，二楼拐角的灯泡坏了，暗了一截，凌云踩到最后一格台阶的时候脚尖踢了一下墙角，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邢菲在他前面两步，没回头，但脚步放慢了半拍。
进门之后邢菲把客厅那盏灯摁亮，自己走到厨房去烧水。凌云把帆布包放在餐桌椅背上，拉开拉链把那本淡蓝色的笔记拿出来，又把今收集的细线、铁丝、纸团、植物碎屑那些零碎东西一个一个摆在桌面上。他摆得很慢，每放一样就回忆一下是从哪个位置拿到手的、那个位置周围的环境是什么样的。细线放在纸团旁边，铁丝靠着细线，植物碎屑用纸巾包着放在最边上。摆好之后他在桌边坐下，把笔记本翻开到中间开始往回翻。
邢菲把烧好的水倒进杯子里，端了一杯放在他手边。她在他对面坐下，也看着桌面上的东西，没有话，只是目光从细线移到纸团又移到笔记本摊开的页面上，像是在做跟凌云一样的梳理过程。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那根从砖窑侧面拔出来的铁丝拿起来，在桌沿上弯了一下，铁丝微微弹怜但没断。材质软，表面有润滑痕，应该是在土里插了一段时间之后被拔出来的。
凌云接过那根铁丝看了看。铁丝中段确实有一片颜色比两端浅的区域，像是泥土里的水分附着久了形成一层薄薄的附着物。他在林语嫣笔记本里翻到某一页，其中一行写着墙角有一根露出来的铁丝，可以拔，我试过拔不动。那根铁丝的位置和时间点都对得上。林语嫣在铁皮棚里待着的时候，墙角的铁丝就是这一根，她当时拔不动，后来换人了，被另一个人拔了出来。
笔记本里提到的五个地点，我们在一之内跑完了其中三个。凌云把笔记本翻回最新记录的那页，丁晓楠住过柳河镇的出租屋和砖窑，林语嫣经过城西的顶楼和废品收购站，剩下周吴的位置赵晓冉确认了是空的。黑山道人把它们清空了，把人挪到了同一个地方。不是分散着放了，是收拢了。
邢菲把端起的杯子又放下了，她在桌沿上那排东西跟笔记本之间来回看了两遍，开口问了一句很平的话：他那个人自己右手恶化之后把命灯拿到手就要回师门祖地去。如果那五个人被收拢到一个地方，他安排好了命灯归位的条件。他给你留那个最后期限的时候，有没有提过具体时间和地点？
林带以北。黑之前。
他有没有过黑前不到的话那五个人会怎么样？
没。但他既然了不在我手上，那他在黑之前应该有一个收尾动作。如果收尾动作完成之后他直接带着命灯离开，那五个人可能被留在某个地方，没人再管。
邢菲听完之后没有回应，她低下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指。那杯水在她手边放着，蒸汽一丝一丝地升上来又散掉了。她开口的时候语气跟之前一样：他让所有人集合，那你明过去的时候，他见你的条件就是把命灯交出去。你不想交的话，有没有别的方式可以把那五个人从他手里接过来？
凌云的手在帆布包上停了一下。他没有直接回答，先把铁盒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盖子打开，五枚魂片在盒底依次排好。他把那枚裂缝铜钱和功德簿从包里取出来，并排放在铁盒旁边。这三样东西在桌面上形成了一个三角形，五枚魂片在铁盒里隔着一层薄薄的金属壁，跟铜钱和功德簿保持着中间隔着半指的空隙。
命灯的核心部分有五枚魂片。凌云，他手里有那五个人对应的五枚容器。如果我把铁盒里的魂片交给他的时候，铜钱和功德簿同时产生了作用——功德簿的竹简可以暂时封住他手里所有邪气类器具的运作，铜钱的银白光点可以在那个短暂的封停空隙里给他右手那道旧伤一个补充的冲力。这个冲力只要让他的动作慢上几秒，邢菲就能在这几秒钟里用枪把容器从他手上暂时截留下来。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方案。
邢菲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那只铁盒心地合上，放回帆布包最里层。她了一句那个时间窗口需要你靠近他到足够近的距离才行，不然我来不及，然后就站起来把桌上的杯子和碗收去厨房洗了。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了一阵，然后停了。她站在水池前面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关掉厨房的灯走回客厅，弯腰从沙发旁边拿起一个深蓝色的背包拉开拉链检查里面的东西——一瓶水、一包压缩饼干、手电筒、备用电池、一卷纱布。她一样一样确认了一遍之后拉好拉链把背包放在门口的地上。然后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在黑暗中靠着靠垫闭了眼。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长了，放平了。
凌云坐在餐桌旁边没有动，把那五枚魂片从铁盒里一个一个拈出来在掌心里过了一遍，再放回去。裂缝铜钱里的银白光点还在亮着，他用指腹贴着铜钱表面感受它的温度，稳定的，不烫手，但一直存在着。他靠在椅背上，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指尖搭在包面上那层布料上，在黑暗里坐着等亮。
窗外的风又变大了，把老槐树的枝条刮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谁在窗外慢慢磨着一把刀。十月十三日凌晨的风从北面灌进海市，把路边最后一茬还没落的叶子吹得漫翻卷，在路灯的光里打着旋落下来，又被下一阵风卷上去，再落下来，反反复复地飘着。那些叶子在路灯下铺了一地，风一吹就哗啦啦地翻着跟头往街角那边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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