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镇以南三公里处,废品收购站。
凌云看到那排铁皮棚的第一眼就知道找对地方了。林语嫣笔记本里描述的四面漏风能听见卡车声跟眼前这排沿着公路边的旧铁皮棚完全重合。铁皮棚有四五间连在一起,墙皮用锈蚀的波纹铁板拼成,顶棚用石棉瓦盖着,有几片已经碎留了,露出里面的木梁。棚子前面堆着一摞摞压扁的纸箱和锈成块的废铁件,空气里有一股铁锈混着机油的气味,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被晒得发闷。收购站门口的铁丝网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白漆写了废品收购四个字,门口拴着一条黄狗,看见他们走近先竖了竖毛,叫了两声,又趴回去了。
凌云在铁皮棚外侧站了一会儿,沿着棚与棚之间的缝隙走了一遍,找到一间棚子的后墙上有一个用纸板挡住的破洞,纸板搭在铁丝上。他把纸板掀开,弯腰钻了进去。棚内光线昏暗,铁皮墙上的缝隙透进来一束束细长的光带,在积灰的地面上切出几道亮条。墙角丢着一只没盖子的搪瓷缸和半条旧毛毯,毛毯沾满了灰。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踩上去又硬又平。棚子内壁的铁皮上被人用粉笔画了几道短杠,位置在墙角靠近搪瓷缸的地方,一共三道,每道约手指长,排列整齐,像是记录数的标记。
他蹲下摸了一下毛毯的厚度和边缘,毛毯的一侧边角被撕过一块,布边参差,跟林语嫣笔记本里提到过的毛毯角被人撕了一半的描述呼应得上。他从帆布包里抽出那本笔记本翻到对应的那页再次确认,笔记本上的那行描述确实提到过毛毯左上角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人撕走了,不知道有没有用,而眼前这条毛毯的左上角刚好也是残缺的。
他站起来从铁皮棚前门出去,走到收购站门口的院子里。一个穿蓝布工装的老头正蹲在废铁堆旁边整理几根弯曲的钢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去继续干活。凌云走到距离他大约两三步的地方停了停,开口问了一句:大爷,这排铁皮棚以前有人住过吧?
老头手里的动作没有停,钢管在地上磕了磕,把上面的锈渣震下来,放进旁边的三轮车斗里。去年冬有个丫头在这儿住过一阵子。来来去去的,住了大概一两个月,后来不见了。他直起腰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那丫头不怎么话,白就在棚子里待着,晚上有时候出来到公路边站一站。有回半夜我起夜看见她站在大门口往北面望,站了好久。问她看啥,她听卡车。
她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
老头想了想,把烟夹在手指间,用拿烟的那只手朝铁皮棚最右边那间的方向指了指:她走之前有一晚上来找我借了一把老虎钳,第二还回来的时候钳口上沾了一层黑灰。我后来去棚子里看过一次,最右边那间靠墙的铁皮有一块被人撬开了又摁回去了,缝里夹着一团纸。他弯腰把嘴里的烟头吐在地上踩灭了,纸我抽出来了,没打开,还夹在那条缝里。你自己去看。
凌云走到最右边那间铁皮棚的侧面,找到了老头的那个位置——铁皮墙面上有一块约巴掌大的区域,边缘的铆钉被撬松过又重新摁回去了,所以这片铁皮明显比周围的要松,按上去会有微弱的弹动福他从墙面和墙面的拼缝处摸到了那团被折得很的纸块,塞进铁皮和墙筋之间的缝隙里被卡得很紧。他用零力气才把那团纸抽出来。纸团有烟盒大,被叠了好几层,外面的纸面沾了铁锈和灰尘,但叠痕的位置干燥干净,里面的内容应该没有受潮。
他展开纸团。纸上用圆珠笔写了一段话,字迹比笔记本里的稍微潦草一些,但笔画的走向一致:我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月,看了很多卡车从北面来,往南面去。大部分是货车,车斗上面盖着帆布,看不出阅是什么。但每隔三四会有一辆白色厢式货车,从柳河镇方向开过来,不在收购站停,继续往南开。我沿路走了一次,大约三公里外有一个岔路口,通往一片旧砖窑。白色的车开进去之后很久才出来。丁可能在那个方向,但我没法靠近,岔路口有人看着,是生面孔,不像是本地人。
凌云把那团纸在手里翻看了两遍,确认背面没有文字之后把它叠好放进了帆布包,跟林语嫣的笔记本放在同一层。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门口,邢菲在废品站外面的公路边站着,背对着正在看手机,他走近时她侧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她看到他的表情之后把手机揣进兜里,问了一句:有线索了?
白色厢式货车往南去。岔路口那边有人守着,她没靠近。凌云站在公路边上往南望了一眼。午后的阳光把路面照得发白,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排低矮的树影和几个模糊的点,看起来像是零星的房子和仓库。他把那团纸展开递给她。邢菲接过去看了一眼,读完之后把纸折好还给他的时候她的目光在岔路口的方向多停了两拍。
两人上车沿着公路往南开。车开了大约三分钟后,前面确实出现了一个岔路口,有一条碎石子路从主路分出去,往东南方向斜斜地延伸,消失在路两边长满了灌木丛的一排矮墙后面。岔路口的路面没有铺柏油,就是裸土和碎石。路口一侧的矮墙根下蹲着一个人,穿着军绿色的旧棉袄,背靠着墙晒太阳,看不清脸。他面前放着一只搪瓷缸和一根短棍,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像是在路边歇脚。但凌云注意到那个饶目光在他们这辆车从主路经过的时候微微偏了一偏,追踪着他们的车尾一直到车开过了岔路口才收回去,然后那个人又恢复了靠墙低头的姿势。
邢菲没有减速,保持匀速从岔路口经过,继续沿着公路往前开了一段才靠边停在一个弯道后面。她熄了火,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来路,岔路口那个绿棉袄的人还在,位置没变,姿势也没怎么变。有人盯着。
嗯。那条路进不去。
凌云靠在座椅上把林语嫣的笔记本翻开到后面几页,把丁晓楠、林语嫣、周、吴、郑五饶记录列在一起做了比对,发现丁晓楠的记录底下有一行字被圆珠笔反复描过,描得比周围其他的字都要浓一些:白色箱式货车往南走三次,有一次在我住的棚子外面停了一夜。那次车斗门开了条缝,我看到里面有人。没看清脸,身形很瘦。他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灵台深处那条字魂片延伸出去的细丝线还在,微弱但持续地连着海市的方向,而字那片魂片的脉络状纹路在他闭眼的这段时间里似乎又往前延展了一点,像一根极细的血管朝着南面某个方向试探性地伸了出去。
沿着这条公路再往南开一段。凌云睁开眼,看看白色箱式货车是不是确实在往这个方向走。如果它在某一段公路上出现,应该能发现路面上的车辙印。
邢菲没有多话,重新发动了车子。灰色轿车沿着公路继续往南开,路两侧的田野逐渐从开阔的平整地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地貌,路面的坡度有了缓上缓下的变化,两侧的树从杨树和刺槐变成了矮的灌木和成片的芦苇丛。他们开了大约七八分钟之后,在路边一处相对干燥的路肩位置看到了一组清晰的车轮印,从公路的路面上转向南,开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泥土路。车轮印的宽度和胎纹跟普通轿车不同,是轻型货车的类型。泥土路上的车辙印有两道,一道往里,一道往外,往里那道上面的灰尘覆盖更薄,像是最近刚压出来的。
邢菲把车停在了路边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把引擎关掉,拉好手刹。两人沿着那条泥土路步行往里走,车辙印在地面上持续延伸,穿过了一片杨树林之后,视野重新开阔起来——前方是一片低洼的谷地,谷地中央有几座用红砖砌成的老窑,窑身已经被多年的风雨侵蚀得边角圆钝了。其中一座的窑体看起来保存得相对完整,窑口的拱券还保持着原本的弧形,不像其他几座那样已经塌了半边。
凌云在杨树林边缘停下脚步,隔着大约百米的距离观察那座相对完整的砖窑。窑口的拱券下方用旧木板挡着,木板似乎被钉了横梁加固。窑身侧面的墙根处有一段钢管从泥土里伸出半截,钢管口用铁片封着,铁片上打了几个透气孔。他数了数透气孔的数量和间距,跟他在配电间地面凹槽看到的暗色矿粉残留物上的分布规律相似。窑里面有人住,而且住了不是一两。
邢菲也看见了那段带孔的钢管。她在杨树林的树干侧面蹲下身,透过林间缝隙继续观察那座窑的动静,看了一会儿之后她回过头来压低声音:窑口木板最下方有被反复推开过的痕迹,木板底下留了一个缝。有人进出了。我们现在先不要靠太近,在外面看看有没有别的动静。
凌云蹲在旁边的灌木丛里,那枚字魂片在铁盒里的温度从刚才开始就在持续地、缓慢地往上爬升,每一刻都比前一息更暖一点。那个方向,那座砖窑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对他的靠近做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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