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的声音骤然在安静的病房里炸开,就像一把被猛然抽出的刀,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划开了一道口子。
然而,刚刚出手打晕夜的伊邪那美命,倒是一脸平静。
摆出了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的她,在顺手把夜那只搁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放回了被窝里后,语气淡定地同枫开了口:“……没办法。如果让夜一直醒着的话,我们对她身体施法的时候,也许会发生什么意外的……现在可是最紧要关头,我们承受不了这种风险。”
此刻她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歉意,只有一种“这是唯一的办法”的笃定。
在听了伊邪那美命的解释之后,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躺在病床上,又重新陷入了沉睡的夜身上。
此时夜的那眉眼舒展,呼吸平稳的样子,看起来就像在某个午后被阳光照得暖烘烘,不心睡熟聊样子。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反而还带着一丝不清道不明的安详。
看着夜那张平静脸的枫,一瞬间良心不安地别开了眼睛……她的内心里虽然仍旧觉得伊邪那美命这样做太过夸张,但被夹在良心与现实之间的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不语。
之后,在夜的病床之前,伊邪那美命缓缓地阖上了双眼,准备咏唱起回魂曲。
只见她微微仰起头后,那首悠扬的回魂歌便从她的唇间一缕一缕地流淌出来——
那歌声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谁的梦;却又很深,深得像是从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路蜿蜒而来。
它落在安静的病房里,缓缓地铺展开来,一层叠着一层,像有人在一池平静的水面上撒下了一层看不见的纱,仿佛将这间的病房,从嘈杂的人世间暂时借了出去。
由于伊邪那美命已经当着她的面做过一回召唤金瞳黑猫灵魂的仪式,因此此时的枫面对眼前的情景,已经不像上一次那么惊慌了。
她站在夜的病床旁边,双手乖乖地垂在身侧,像一个等着接受馈赠的孩子,安安静静地等着那些萤火虫般的光点,飘进自己的身体里。
但之后的发展,却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伊邪那美命的歌声响起的那一瞬,病床上夜的胸口,忽然涌现出大量的金色的碎片!
不再是上次那种星星点点的、缓缓飘来的萤火,而是一整片金色的洪流。
它们从夜的胸口倾泻而出,在空气中凝聚成一道发光的、如同液态的黄金般,光芒流转的瀑布,像有人把一整条熔化的河流倒挂在了病房的空郑
那光芒亮得刺目,亮到枫不得不眯起眼睛,本能地抬起一只手去挡。
那些碎片在空中只停留了不到一瞬,便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猛然牵引着般,以近乎蛮横的速度朝枫的方向冲了过去。
那灵魂碎片的势头又急又猛,就像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直直地撞进了枫的身体里,连给她反应的间隙都没樱
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枫,恐惧地感觉到,那些金色的灵魂碎片一进入她的身体里,便会像是一群失控的野马般,在她体内横冲直撞起来。
枫感觉自己的骨骼在振动,肌肉在撕裂,血液在沸腾,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她的皮肤下面由内往外推,想要挣脱出去。
那种痛不是刀割或火烧的那种锐痛,而是像有人正把她整个人从骨架上一点一点地剥离下来,每一寸都在被拉扯,每一寸都在被撕开,疼得她几乎要忘记自己是谁、身在何处。
枫的膝盖开始发抖,手指死死攥紧了病床的床沿,指甲嵌进白色的被单里,攥出一道道深深的褶皱。
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要咬紧牙关,可那股痛从她的下颌一直蔓延到太阳穴,让她连咬牙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枫也试图想要像个男子汉一样忍住这股四分五裂的痛苦,可她身体里的那股力量实在太强大了,像一座从地底喷涌而出的火山,她根本无法压制。
最终,在段仿佛被无限拉长、实际却短暂得如同一次呼吸的时间过后,枫的意识彻底断了线。
而在她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模糊地感觉到,那些扑向她的金色碎片,似乎有很大一部分,像是一群迷途的鸟般,又返回到了躺在病床上的夜身体里……
————
不知过了多久,枫在樱台镇后山那片血红色的花田里醒了过来。
那些彼岸花甜腻的香气像一层厚厚的、湿漉漉的毯子,压在她的口鼻上,让她在意识回笼的第一秒,就感到了一阵从胃底翻涌上来的恶心。
枫眨了眨眼,视线里那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像退潮一样,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褪去……
然后,她看到了伊邪那美命的脸。
那张脸离枫很近,近到枫几乎能感到对方呼吸的温度。
黑发垂在伊邪那美命,其侧脸像一道被拉开的墨色帘幕,将枫视野的遮得严严实实。
此时的伊邪那美命,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微微发白的线,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从容和戏谑的漆黑眼眸里,此刻盛着一种枫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惭愧之色。
猜出是对方带自己来到这血红色花田的枫,挣扎地想要站起身来。
可她的身体才刚一挪动,一阵强烈的酸痛便从她的身体里同时涌了上来——那感觉像是有人将一团泡了水的棉花,硬生生地塞进了她每一根骨头的间隙里,疼得她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了眼眶。
就在她疼得龇牙咧嘴、整个人几乎要被那股撕裂般的痛感吞没的瞬间,伊邪那美命那清冷的声音,从她的上空落了下来:“……对不起。”
枫强忍着身体里的那股让她喘不上气的疼痛,从齿缝间一字一字地挤出了疑问:“……伊邪那美命姐,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伊邪那美命则在沉默了一瞬后,将目光从枫脸上缓缓移开,望向了远方——似乎正是夜所在的方位。
风从远处吹来,将伊邪那美命额前的几缕黑发轻轻掀起,又缓缓放下后,她这才压低了声音,回答枫的问题道:
“……我也是实在没想到,我那仆从伊邪那月读命的灵魂碎片,竟然已经和夜融合得那么深、那么牢了……我在咏唱了那首回魂曲之后,一下子不光连我那仆从的灵魂碎片,就连夜的灵魂碎片,也一并被带了出来。”
“那、那这下该怎么办?夜姐姐她的灵魂碎片被带出去之后,不会出什么事吧!?”枫当即焦急地询问道。那声音又急又慌,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伊邪那美命则神情低落地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答道:“……我也不知道。”
面对这十分不负责任的伊邪那美命,枫一下子懵在了原地,不知所措了起来。
她完全不知道事情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会有什么可怕的发展。
眼见枫露出了欲哭无泪的表情,伊邪那美命像是想要为她打气般,对她安慰道:“……有一个好消息是,我那个仆从的灵魂,确实已经稳定在你的身体里了……之后只要你继续协助我收集伊邪那月读命的灵魂碎片的话,我想应该还是能够顺利复活你的母亲的。”
虽然眼前的伊邪那美命,在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仍旧尽量维持着平稳,可在那平稳底下,枫还能隐约感觉到一股隐隐的不安。
可此刻只是一介凡人之躯的枫,面对眼前的这个状况,完全毫无办法,只能听由命……
————
在那起不为人所知的、失败的收集灵魂事件之后,夜陷入了长久的昏迷之郑
铃木一家人也因此过上了医院与家中两头跑的艰难日子。
每当枫伫立在夜的病床前,凝视着那具仿佛随时都会停止呼吸的瘦身躯,再看到因日夜照料而日渐消瘦、憔悴的母亲美和子与外婆和子后,内心总会涌起一股无人可诉的愧疚。
站在病床前的她,被那股无处安放的愧疚,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像一块被海浪反复拍打的礁石,除了沉默,什么也做不了。
不过,也是拜美和子与和子二人经常往医院跑的缘故,枫反而得到了大把的时间,可以往樱台镇的后山跑,去进行收集金瞳黑猫灵魂碎片的行动。
每当到了枫跟着伊邪那美命一同上山、收集那些散落的金瞳黑猫灵魂碎片的日子,樱台镇的后山上,便会响起一阵空灵的歌声。
那歌声不急不缓,在密林与雾霭之间来回飘荡,像是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哼着一首无人听过的歌,又像是这座山自己在低声倾诉着什么。
咏唱着那空灵歌声的伊邪那美命,沿着那些被落叶和青苔覆盖的径,步履从容地漫步于山林之间。
而她身旁的枫,虽然心底对她有百般不满,却终究还是默默地跟在旁边,跟着那道咏唱着空灵歌声的背影,一同走进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树影深处,进行这场不知要持续多久的、漫长而沉默的收集灵魂碎片之旅。
幸阅是,像上次那样大量灵魂碎片同时涌入枫体内的事情,再也没有发生过。
此后进入她身体里的灵魂碎片,全都只是微弱的光点,三三两两的,安静得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它们进入她的身体后只有暖暖的感觉,就像是一口一口地喝着一碗被放在窗台上晒过太阳的、温热的汤。
那暖意从她的胸口缓缓地漾开,沿着其四肢的经络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温柔而持久地让走在山间的她,偶尔生出一种自己也不清的安心福
只是,拜这二位所赐,那座本就在全日本赫赫有名的诡异之地——樱台镇后山,又多了一桩新的传。
那些偷偷摸上山去捕独角仙的学生,那些耐不住寂寞跑去后山溪边垂钓的钓鱼佬,还有那些专挑偏僻处钻的胆大情侣们,都曾在樱台镇后山的茂密森林处,远远地、模模糊糊地听到过一阵诡异的歌声。
那歌声断断续续,若有若无,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从脚底下的泥土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听得人后脊发凉。
而伴随着那歌声,他们也都曾瞥见过两个可怕的鬼影……
那两道影子既不清晰,也不完整,像是被树影和雾气同时咬去了一部分,只留下一个让人心里发毛的轮廓,像是两团被风吹散后又勉强拼在一起的墨迹。
……在那两道身影的周围,还会时不时地浮起一些像是萤火虫、又不像萤火虫的细光点,一闪一闪的,在幽暗的林间浮浮沉沉,明灭不定。
那两个影子一前一后,沿着山路缓缓地走着,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
……就在枫于樱台镇后山作为容器收集金瞳黑猫灵魂的这段漫长时光里,变回女孩子“铃木枫”的她,再也没有关心过自己原来的那个真正的家——水上家。
她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与哥哥在母亲死后过得如何。她不知道父亲是否还是每不亮就出门,很晚才回来;不知道自己哥哥的学业,有没有受到母亲死去的影响……
就仿佛那个水上家,已经随着她重新变回“铃木枫”之后,被彻底锁进了一只带锁的抽屉里。
而那只抽屉被她亲手合上、亲手锁好,放在了心底最深处的角落。
喜欢当小光变成了小夜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当小光变成了小夜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