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利返回可樱台镇的枫,虽然内心十分不安,但还是选择了回到铃木家的老宅。
此刻,已再度成为女孩子的枫,站在铃木家老宅门口那扇她再熟悉不过的旧木门前。
她将手探进口袋,拿出了那串早已被她捂热的、那属于铃木家的钥匙。
把金属的钥匙插进锁孔、往右拧了一下后,铃木家的大门被枫轻轻地打开了
此时枫这开门的动作做得无比熟练……熟练得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的这具身体早已将“回铃木家”这件事,刻成了一种不需要经过大脑的本能。
铃木家的房门被打开了,可门后迎接枫的,却是一片沉甸甸的、不太寻常的黑暗。
那黑暗浓稠而凝滞,像是一整块被墨浸透的棉布,把所有的光都挡在了外面。
玄关的鞋柜上,外婆和子与母亲美和子常穿的那两双鞋都不在,只剩下几双平时不太穿的旧鞋,歪歪斜斜地搁在隔板。
走廊尽头的厨房里没有灯亮着,灶台冰冷,水槽里干干净净,没有做饭留下的任何痕迹。
客厅的纸拉门紧闭着,她伸手拉开看了一眼,发现里面空荡荡的。
茶几上的茶杯还搁在原处,杯底残留着一圈深褐色的茶渍,像是有人喝了一半就匆匆放下了,又像是那杯茶已经被放了太久,直到茶渍都干在了杯底,变成了一枚深色的印记。
整座老宅安静得像是被什么人从里面抽走了所有的声音,连那些平日里会在夜里吱呀作响的旧木板,此刻都沉默着,仿佛它们也不知道这个家的人去了哪里。
虽然没有再次被和子外婆凶巴巴地赶出家门、落得个无家可归的下场,这让枫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可此刻铃木家这大半夜都一个人也没有的状况,还是让枫感到非常的不安。
她随后草草地弄零晚饭,就坐到了空无一饶餐桌前,配着一碟咸菜,食不知味地吃了起来。
在吃过了晚饭之后,惴惴不安的枫,拖着那副已经累到极点的身体,回到了她与夜那共同的卧室。
这一,她经历了太多太多——
突然间,莫名变回了男孩、翻墙回水上家,看到母亲的佛龛、在后山的红色花田里遇见了那个自称伊邪那美命的怪女人、最后又变回了女生……
此刻枫的身心都已经累得再也撑不住了。
她一沾到被褥,意识便立刻沉沉地坠了下去……
————
第二清晨,外婆铃木和子风尘仆仆地赶回了家。
她那又急又重的脚步声从玄关一路响到走廊,一下子就把枫从睡梦中吵醒了。
刚一进家门的和子,在看到枫揉着眼睛从卧室里走出来后,当即劈头盖脸地对她数落道:“枫!你这丫头昨跑哪里去了?黑了都不回家,你到底在外面做什么?!是不是学坏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响,在铃木家老宅的客厅里炸开,震得连挂在墙上的日历都跟着轻轻晃动了起来。
就在刚睡醒、脑袋还昏昏沉沉转不过弯来的枫张着嘴,不知该如何回应和子外婆那通劈头盖脸的斥责之际,和子外婆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她脑袋上那个还没消下去的包上。
只见和子她伸出了那双苍老的手,轻轻碰了一下枫头上那个鼓起的包。
这一碰,让枫痛得眨了眨眼,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这、这头上的包是怎么回事?!谁干的?!”和子用比方才低了几分的声音对着枫道。
那声音里面原先的怒意已经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藏不住的心疼,“你这跟人打架了?!是有人欺负你了吗?!”
看到外婆在见到自己后竟是这般反应,枫当即就明白了——现在的和子外婆,已经不会再像昨那样生气地赶她出门了。
在内心里一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的她,暗暗地推测道:这一定是那个伊邪那美命动了什么手脚,把有关“铃木枫”的记忆又重新放回了众饶脑袋里吧……
此刻的枫,一边在看着眼前这位一脸心疼模样端详着自己的老者,一边在心里哭笑不得的吐槽道——……您还真好意思问呢,我头上这个包,就是您本人拿那个旧闹钟砸出来的……
她在扯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后,对着眼前的和子外婆道:
“……这个包是我自己不心碰的,没关系的,一点也不疼……啊,对了,外婆,咱们家里昨夜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你们都去哪里了?”
和子外婆一听这话,脸上那层又怒又心疼的神色顿时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沉甸甸的焦虑与疲惫。
只见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佝偻着身体,身心俱疲地答道:“……唉,你姐姐夜,现在正在医院里,昏迷着呢……昨晚我和美和子守了她一整夜,连眼皮都没合一下。”
————
在得知夜因昏迷住院的消息后,枫先安顿好和子外婆好好在家休息后,便抱起和子她特地回来拿的、住院的夜所需要的换洗衣服,脚步急促地冲出了家门。
她一路跑着穿过樱台镇的街道,朝着夜所在的医院赶了过去。
而在前往医院的路上,枫惊讶地遇到了身穿薄纱、一脸严肃来找自己的伊邪那美命。
此刻的伊邪那美命,已经没有了昨与她告别时那副悲伤痛苦的神情,反而是露出了十分焦急的神色。
只见眉头紧紧锁着的伊邪那美命,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有着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正在加速倒计时的紧迫。
枫一见到伊邪那美命,便心急火燎地赶忙向她报告道:“海梦……不对,伊邪那美命姐,出大事了,我的姐姐夜她昏迷住院了!”
而伊邪那美命一听到这个消息,脸上则当即露出了尴尬的神情。
她有些无奈地对枫道:“……嗯,我知道……夜她,就是我用法术送去医院的。”
枫当即吃了一惊:“咦,伊邪那美命姐,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伊邪那美命在轻叹了一口气后,对着枫轻声解释道:“……我之前以为事情全都结束了,就用法术把夜她送到了医院里……结果我前脚刚把她送到那里,后脚就发觉无法复活我那个仆从了……如果早知道会这样,当时的我就不把她送走了……”
话到一半,伊邪那美命突然神情严肃了起来。
只见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紧迫得像一根琴弦被骤然拉直般的语气,对枫道:“……枫你听我,我在今晨发现,那些散落在樱台镇后山的、我仆从伊邪那月读命的灵魂碎片,突然开始变得不稳定了起来……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是为何,但咱们两人现在必须抓紧时间,将邪那月读命的大部分灵魂,全都固定在你这个容器的身体里,用以同现世的维系……”
“……如果再这样放任不管的话,我那个仆从伊邪那月读命必将落得魂飞魄散大下场,而你的母亲,也将永远无法复活。”
面对眼前这突然出现的危机状况,枫当即露出了快要急哭的神情,焦急地问道:“那、那现在该怎么办?!”
伊邪那美命冷静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答道:“……咱们现在,必须立刻赶到你姐姐那里,从她的身体里,把那些本属于伊邪那月读命的大量灵魂碎片,取出来。”
————
之后,枫与伊邪那美命一同向夜所在的医院赶去。
在赶路途中,伊邪那美命一边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望着前方,像是正在回溯某段快要被时间磨平的往事,一边对着枫道:“……你的姐姐铃木夜,在与我的那个仆从伊邪那月读命的两次交手期间,身体里不知不觉地留存了相当数量的、属于伊邪那月读命的灵魂碎片。”
枫在听完之后,脸上当即浮现出了惊讶的神情。
她与夜相处了那么久,她们两个姐妹之间几乎没有什么秘密可言……可她从来就没有发现,夜的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只见枫微微地侧过头,对着目光落在伊邪那美命疑惑地问道:“那个……我和夜姐姐住在一起,不光吃住,就连洗澡的时候都在一起……可我从来就没发现,她身上有什么古怪的碎片啊……?”
伊邪那美命则在侧过头看了枫一眼后,肯定地告诉她:“……那些灵魂碎片,确实存在于夜的身体里,而且有的已经与她的灵魂进行了融合。”
她顿了顿,继续对枫道:“……你可能不知道,夜之所以变得异常聪明,身体素质也远远超出常人,其实也都拜那些灵魂碎片所赐……”
听到了这个事实的枫,顿时吃惊的停下了脚步。
也直到此时,她才终于明白——原来她的那位姐姐夜,其学业与体能之所以那么强,背后竟然是那只金瞳黑猫在作祟。
而一些尘封已久的记忆,也在此时忽然从枫的脑海里,就像从一口深井的底部,翻起了沉积多年的泥沙般,一件一件地翻涌上来——
在枫于铃木家生活的那几年里,在每一次成绩单发下来的傍晚,和子外婆那生气的声音,总是在她的耳边不期而至:
“枫,你的成绩怎么才考了80分?”
“你看看你姐姐,她每次都是100分。”
“你怎么就这么笨,不能像你姐姐一样吗?”
…………
……
这些话,她从二年级一直听到了现在。
如今的枫,已经条件反射到,只要一听到“考试”这两个字,胃里就会条件反射般地翻涌起一阵酸涩的不适……
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平凡的枫拼尽了全力,在和子外婆一声高过一声的“你看看你姐姐”的压力下,咬着牙奋斗了无数个深夜,把所有的汗水和眼泪都吞进肚子里,只为了能离那个仿佛超人般的夜近一点,哪怕只近一步也好。
可无论她怎么追、怎么赶,夜的那个背影她始终都遥不可及。
因此她的内心里生出了无限的自卑、不甘,以及对夜隐隐的厌恶。
——这些她压在心底、从来没对任何人过的酸涩和不甘,此刻在枫的脑海里被一幕一幕地翻了出来,就像一部旧电影般,一帧一帧地在她眼前掠过。
而这些发生在她身上的不幸,其实归根到底,不过全都是都是那只金瞳黑猫造成的一场乌龙……
也就在这一瞬间,枫对那只黑猫的厌恶,像是被浇了一勺油的火焰般,不受控制地又蹿高了一截!!
————
没走多久,枫就与伊邪那美命赶到了夜所在的医院。
手里攥着那包夜的换洗衣物的枫,带着伊邪那美命,直接就迈进了那扇通往医院里面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玻璃门。
清晨的医院像一台刚刚启动的、带着些许嘈杂的机器。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惨白的日光灯把瓷砖地面照得泛着冷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清洁剂混合的气味,刺鼻而冰冷,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贴在鼻腔上。
一与枫来到人来人往的医院,身穿薄纱的伊邪那美命便为了融入环境,立刻就对自己进行了变装,将自己打扮成了护士的模样。
只见她轻巧地一转身,那身薄纱便在一阵微光中收拢、变形,化成了一套白色护士服。
那是一套不知为何透着一股色气的短袖护士装。
这护士装的上半身与正经护士无异,3标准的白色护士服,领口处系着一枚的、淡粉色的蝴蝶结,端庄得挑不出毛病。
然而这份端庄只维持到了腰部以上。
这套护士装的下半身,却变成了一条长度还未及膝的白色超短裙,裙摆的边缘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将那份属于护士的“正经”撕开了一道暧昧的口子。
而伊邪那美命的脚上,则穿了一双与护士这个身份毫不相称的白色高跟鞋。
那鞋跟在瓷砖地上叩出一串清脆而轻快的嗒嗒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医院走廊里回荡着,带着一种不合时夷轻佻。
……实话,伊邪那美命此时的模样,并不像一名专业的护士,而更像是某部深夜档动画里才会出现的那种供阿宅们“观赏”的护士。
对于神通广大的伊邪那美命为何突然开始玩起cosplay,枫完全摸不着头脑。
可当看到对方换上那身护士服,脸上露出的那副美滋滋的神情之后,她还是十分配合地乖巧闭上了嘴——
毕竟,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复活自己的亲生母亲。
……至于伊邪那美命有什么特殊的癖好,那大概不是她该操心的事。
一身护士装的伊邪那美命,随后当着枫的面施展了一个法术。
只见她的双眼闪过了一道极其细微的金色光芒之后,夜所在的那间病房,便已被她牢牢锁定。
随后,在伊邪那美命的带路下,枫在医院里三拐两拐,穿过一间又一间病房,向夜的病房走去。
在赶往病房的途中,也曾有护士和医生觉得二人可疑,叫住过她们——
“朋友,你是一个人来这里的吗?是来看望家饶吗?”一位端着托盘的护士在看到枫之后,弯下腰,热心地关心起她来。
“……喂,那边那个护士,我怎么没见过你?你是哪个部门的?工作牌借我看看。”一位路过的年轻医生在看到伊邪那美命那离谱的护士打扮后,当即停下了脚步,皱着眉头打量起她。
但这些注意到枫与伊邪那美命的医生和护士,全都在一瞬间被伊邪那美命用法术洗了脑。
只见伊邪那美命只是微微地抬了抬手,指尖在空气里轻轻一划,那些关注到她们的护士和医生们,便会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似的,突然各自转身,走向了别处——
只见那位端着托盘的护士愣了一下,自言自语地了句“我是不是要去送药来着”,便匆匆走开了。
而那位年轻医生则晃了晃脑袋,像是要把什么奇怪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然后朝着走廊的另一个方向走远了。
见到此情此景,枫也不由得在心中暗暗感叹,懂得法术还真是方便啊……她忍不住地想,要是自己也会那么一两手法术,是不是未来的人生会轻松许多……
没过多久,枫与伊邪那美命便来到了夜的病房门前。
那扇门是浅绿色的,门板上贴着一块的亚克力名牌,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铃木 夜”三个字。
此时夜所在病房的门正虚掩着,像是有人刚刚匆匆离开。
枫凑近之后,隔着门缝,向病房内看去——只见此刻安静的病房里,只有夜她一个人。
此刻的夜,正平躺在病床之上,白色的被单平平整整地盖到她的胸口,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着。
她的一只手搁在被子外面,安静地垂在床沿,手背上贴着几道固定点滴针头的白色胶布,透明的输液管从那只手背上蜿蜒而上
趁此良机,枫与伊邪那美命当即推门进入了夜的病房。
可出乎她们二人意料的是,就在二人踏进病房的那一刻,躺在病床上的夜,竟微微将头看向了她们二人。
“……咦,你们是……?”
只见夜的目光先落在枫脸上,辨认了几秒后,然后又将视线移向枫身旁那个穿着护士服的身影。
时迟那时快,只见伊邪那美命一个健步冲到了躺在病床上的夜跟前,大喝一声,出乎枫意料地,将夜打晕了。
枫甚至没有看清她到底是怎么过去的——她只看到夜的眼睛在一瞬间重新合上,头无力地倒回枕头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安静的阴影。
被惊得花容失色的枫,当即就指着伊邪那美命大声喊道:“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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