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夜在樱台镇后山出事,长时间昏迷了之后,有关她的可怕传言就像野火一般,在温泉学院变得沸沸扬扬起来,怎么也扑不灭。
而作为夜的妹妹,枫在学校里的生活也受到了极大的波及。
在温泉学院里,那些窃窃私语的嘴唇、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那些在走廊拐角处戛然而止的对话,全都顺其自然地拐向了枫。
她班上的同学,无论男女,全都不再与其有任何接触,就像躲着什么脏东西一般。
那些曾经围在她身边、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蜜蜂般缠着她嬉笑打闹的男生们,如今见了她便远远地便绕了开去,眼神里也带上了“别沾上我”的闪躲。
而女生们更不必——自打枫随着年龄的增长,出落得越发清秀漂亮之后,她身边那些不清道不明的“桃色”麻烦本就越来越多——总有女生在背后咬耳朵,她勾引了自己喜欢的那个男生。
如今,这些闲言碎语在围绕姐姐夜的恐怖传言加持之下,更是像浇了油的火焰般蹿得老高。
那些原本就看她不太顺眼的女生们,此刻更是理直气壮地拉远了与她的距离,仿佛靠近她一步,就会被什么可怕的厄运缠上,仿佛铃木家姐妹身上沾着什么洗不掉的诅咒。
枫也知道班上的同学们在怕什么,但她并没有选择辩解,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辩解。
她只能把那些充满了恐惧与厌恶的目光,全都默默地收进眼底,然后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每按时上学、按时回家。
虽然枫在路过那些看着她窃窃私语的人群时,刻意显露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连头都不愿意偏一下,但夜那昏迷不醒的事、自己的亲生母亲迟迟无法复活的事、在班级里被同学当成瘟疫般排挤的事,还是她的身体里,积攒出一股沉甸甸的压力。
为了排解这份压力,枫在闲暇时间时常跑到樱台镇上,那座平日里没什么人来的公园里,对着草地树木用尽全力大吼大叫,发泄心中的负面情绪。
她所去的偏僻的公园,位于在樱台镇的边缘,靠近一片被废弃的旧住宅区。
这座公园看起来已经荒废了很久,杂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那么高,只有一个秋千架勉强还算是供人游乐的设施。
但就这唯一的游乐设施秋千,那铁链上也早已挂着一层厚厚的红褐色锈迹,风一吹便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像是老人在磨牙的声响。
在放学后一个人来到这座公园的枫,会在确认四下无人之后,对着那些树、那些草、那沉默的秋千,把在胸腔里积攒了一整的负面东西,全都一股脑地大声宣泄出来。
直到喊到嗓子发哑,喊到心中好受一些之后,她才会把书包重新背好,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地走回家。
————
今日,她又一个热闹独自跑到了这座刚刚下完雨的废弃公园里,发泄起了自己内心的负面情绪。
不过,今她跑到这里来发泄,倒不是因为之前列出的那些缘故,而是因为她刚刚和伊邪那美命吵了一架。
就在方才,在那樱台镇的后山上,伊邪那美命在收集灵魂碎片的间隙里,忽然用一种打趣的语气对枫道:“枫啊,你干脆一直当女孩子算了,反正你现在穿裙子的样子也挺习惯的。”
伊邪那美命的这话刚一出口,枫整个人就像被一根烧红的铁针扎中了屁股般,猛地对着伊邪那美命不满地吼了起来。
后来,无视伊邪那美命那道歉言语,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樱台镇的后山。
这一回真的是动了怒的枫在,气呼呼地来到了这座偏僻的公园之后,并没有像平日里一样只对着那些树木大吼大叫,而是把所有的火气都化成了一股不管不鼓蛮劲,开始大肆殴打起公园里的树木和草地来。
她先是对着那棵最粗的老樟树踹了好几脚。
那几脚又狠又急,鞋底撞在粗粝的树皮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震得她自己的脚底板都有些发麻。
而在踹完了树干后,枫又弯下腰,抓起地上那些刚刚被雨水泡软的、还带着草根和碎叶的烂泥,朝树干上狠狠地摔去。
那些黑褐色的泥团砸在粗糙的树皮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泥浆四溅开来,溅在她的裙摆上、鞋面上,溅在那张满是汗水的脸上。
紧接着,她又对着旁边那排矮灌木拳打脚踢起来。那些细瘦的枝条被她打得东倒西歪,叶子被震落了一地,青绿的、黄绿的碎叶片片片地飘下来,落在她凌乱的短发上。
此刻的枫,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想要拼命地试图破坏她眼前所看到的一切事物。
她一边用拳脚对着眼前所能看到的一切发泄着内心情绪,一边用嘴将内心的不满吼了出来:
“我才不愿意当女孩子呢——!从今早上就开始的那个生理痛,简直麻烦死了!又酸又胀又难受,连坐着都坐不安稳!如果不是你们这帮家伙胡搞乱搞,我怎么会遇到这些麻烦的事情!又是变女孩,又是生理痛,又是扎头发穿裙子,我真的受够了——!”
那嘶吼声从她的喉咙深处被硬生生地扯出来后,带着一股不管不鼓力道,在那些锈迹斑斑的铁架和歪歪斜斜的旧长椅之间来回弹跳后,仿佛被那些空置了许久的、黑洞洞的窗户吸了进去,最终什么也没能留下。
最终,在这座破旧的公园里,所有的声响都归于沉寂,只剩下枫发泄累了之后那“呼哧、呼哧”的喘息声,粗重而凌乱地,在这空荡荡的公园里一起一伏。
也就在愤怒的枫发泄累了,在这破旧的公园里大口喘息粗气的之时,一位可爱的女孩子突然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那是一个留着深棕色短发的女生。
该女生的头发不长,刚好到耳垂下面一点点,左侧的头顶上有一撮俏皮地翘起来的呆毛,像是一根被风吹歪了却怎么都不肯倒下去的草,在雨后的微风里轻轻晃着。
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衬衫的领口系着一枚的、浅蓝色的蝴蝶结。她穿着一条浅色的裙子,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白净纤细的腿。
其脚上穿着的,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面上沾着几滴还没来得及干透的泥点,像是在来的路上也踩过了几个水坑。
她的脸圆圆的,皮肤很白,一双大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枫。
那道看向枫的目光里,既没有害怕,也没有嫌恶,有的只有一种像是正在确认自己看到了什么的、认认真真的好奇。
这位突然出现的、有着一撮俏皮呆毛的女生,在看到眼前那一片狼藉的灌木丛与满身泥泞的枫之后,先是惊讶第微微一愣,随后便恍然大悟般地道:“……我还以为是有熊跑过来了呢,原来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啊……”
面对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有着一撮俏皮呆毛的可疑女生,枫下意识地警惕了起来。
她绷紧了肩膀,像一只被惊扰聊野猫般,用还带着刚才那阵发泄余威的声音朝对方质问道:“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而那个女生,并没有被枫那副仿佛浑身竖起毛刺的模样吓到。
面对枫的质问,她先是微微一笑,随后便用一种像是在“今气不错”般轻松的语气,不紧不慢地告诉枫:“刚搬来樱台镇的我,因为不熟悉新家的环境,不心迷路……而迷路的我恰巧在这公园里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当时的我还以为是熊出现了呢,结果鼓着勇气过来瞅了一眼后,就看到了你。”
面对这个突然出现的、有些古怪的女生,枫的心脏不知为何一下子跳得非常厉害。
这种跳动来得毫无缘由,也毫无道理。
她的胸中就仿佛有一只不知什么时候放进去鸟般,突然猛地在她的胸腔深处扑棱起来,一下一下地,撞得她胸口发紧,撞得她有些喘不上气。
不明白自己这突然间是怎么聊枫,下意识地将那一直死死盯着对方的双眼,微微别开了半个角度。
而那个古怪的女生在看到枫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后,忽然伸出手来一把拽住了枫的手腕,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主动邀请她到:“那个,我刚刚在这公园的土堆那边看到了好多好可爱的蚯蚓,我们一起来看吧!”
“啊?可爱的蚯蚓?!”枫被眼前这可爱女生的发言,弄得一头雾水。
蚯蚓?可爱?
她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把它们拼在一块儿。
可枫还没来得及出任何话语,这个有些古怪的女生就已经拽着她那只还沾着泥巴的手,将她拉到了公园角落里一个土堆的跟前。
那是一个被雨水冲得松软的土堆,表面的泥土因为吸饱了水而膨胀开来,布满了细碎的裂纹和湿润的泥浆。
几条蚯蚓正从那湿漉漉的泥土里钻出来,在潮湿的地面上缓慢地蠕动着。
它们的身体是暗红色的,表面带着一层湿润的光泽,每一节体节都清晰可见,在雨后初晴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亮。
这位古怪的女生拉着枫蹲到那堆土堆旁边后,目光便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落在了那些正在蠕动的暗红色东西身上,再也移不开了。
盯着盯着,她就用她那又软又亮的嗓音,自顾自地为枫讲起了这些蚯蚓的种种可爱之处——
“你看你看,蚯蚓好害羞啊,只要一碰到它们,它们就会害羞地扭来扭去地往回缩呢!”
“还有还有,你看它的身体,一节一节的,像被谁用看不见的丝线温柔地扎了一排蝴蝶结,是不是特别精致!?”
“这些蚯蚓们真的好有礼貌的。它们下雨怕挡着大家的路,就悄悄钻进土里不出来,等气好了,才慢悠悠地出来散步……”
…………
……
此时的枫,虽然耳朵里听着对方一句接一句地着眼前这些蚯蚓的“可爱”之处,但她的心里却怎么也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共鸣。
她无论如何也不觉得,眼前这些蚯蚓有什么可爱之处。
她看着那些暗红色的、滑腻腻的东西,在湿泥里一伸一缩、一拱一拱地钻来钻去,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浑身都要起鸡皮疙瘩。
可不知为何,此刻她还是忍着生理的不适,陪着这位可爱的女生观察起了这些蚯蚓。
之后,这个喜欢蚯蚓的可爱女生,或许是因为在不认识的人面前反而更容易开口吧,不知不觉地对着枫讲起了她平日里的事情。
她有些情绪低落地告诉枫,其在之前的学校里,成绩总是垫底,体育成绩也一般,每次想要帮别人忙,最后都会把事情搞砸。
她自己总是笨手笨脚的,拿东西会摔,话会错,连走路都会莫名其妙地绊到自己的脚。
着着,该女生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上那撮翘起来的呆毛也像是跟着蔫了几分,软塌塌地垂了下来。
面对这个不认识的可爱女生把自己当成了闺蜜般聊起,枫一时间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内心还自认为是个男生的她,还是第一次遇到有女孩子毫无防备地在她面前起藏在自己心底的、那些从来没对别人过的心里话。
此时的枫虽然也明白自己此刻应该些什么安慰安慰对方……可此刻紧张万分她,在绞尽了脑汁之后,死活没从嘴里出一句安慰对方的话语。
最终,实在有些没出息的枫,只能默默地陪在这位可爱的女生身旁,作为一个不会话也不会离开的树洞,倾听着对方这些似乎从未对别人过的心里话。
随着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上的太阳逐渐缓缓地沉了下去。
眼见色开始变暗,那位有着一撮俏皮呆毛的女生便主动起身与枫告别,准备寻找回家的路。
临分别前,她告诉枫,这是她第一回与其他女生一起开心地观察蚯蚓。
据她本人所,在之前的学校里,班上的那些女生们虽然都对她很好,可只要她一开口大家一起去看蚯蚓吧,她们便就会大喊讨厌、恶心什么的,立马否决掉她的提议。
久而久之,该女生便渐渐不敢再在别人面前提起蚯蚓的事了。
之后,在这两人即将分别之际,不知为何枫突然主动对眼前这位可爱的女生问道:“……那个,我之后还能与你再在这里见面吗?”
而这位名叫祈的女生,在听到了这句话后,先是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像有一朵烟花在脸上缓缓绽开那般,露出了一个灿烂得让枫几乎不敢直视的笑容。
只见她笑着对着枫用力地点零头,用那又软又亮的嗓音道:“当然可以!你可是我搬来这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呢!”
“……本来我十分不愿意跟着爸爸搬家来这个有着可怕传闻的镇,对这里生活十分的不安……但没想到来到这里第一就认识了你,和你交上了朋友,我的内心也一下子没那么不安了……”
面对这位名叫祈的女孩子那灿烂的笑容,不知不觉间,枫的内心似乎不再像之前那么痛苦了。
之后,直到那个有着一撮俏皮呆毛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暮色尽头,枫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脑门似的,猛然想到了一个令她十分不安的问题——
刚刚那个可爱的女生,好她像才刚搬来樱台镇没几吧?
她……真的能找到回家的路,不会再迷路吗?
————
不知不觉间,那收集伊邪那月读命灵魂碎片的日子,已经持续了近一年。
那些散落在樱台镇后山的灵魂碎片,在伊邪那美命与枫的日以继日之下,总算是重新聚拢到枫的身体里。
这一,在那片樱台镇后山的彼岸花花田中,自觉已经准备得差不多的伊邪那美命,在深吸了一口气后,将目光缓缓落在枫身上,准备执行复活她那仆从伊邪那月读命的仪式。
仪式开始,黑发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飘动的伊邪那美命,站在那血红色的花田之中,又一次唱起了那首清冷的回魂曲。
这一次,她的歌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悠长、空灵,像是从地底最深处涌上来的泉水,每一个音符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正在凝聚的力量。
这首回魂曲在花田上空缓缓荡开,一圈一圈地扩散,仿佛整座后山都飘浮着她的歌声。
那些散落在整座后山、在过去一年里被一点一点收集起来、保存在枫身体里的伊邪那月读命的灵魂碎片,像是被什么东西召唤了一样,从她的身体里缓缓升起。
它们一颗一颗地从枫的皮肤下浮出,带着微弱而温暖的光,在夜空中汇聚成一条细细的、发着淡金色光芒的河流。
那条河流在伊邪那美命的歌声中蜿蜒盘旋,像一条有了生命的金线,在夜色里缓缓游动,照亮了沿途的彼岸花花瓣,最后又流进了站在花田中的枫的身体里。
此刻双手紧紧攥紧的枫,能感觉到那些璀璨的光点从她的胸口涌入,在她体内汇聚、凝结,在她的身体深处缓慢地成了形……
最后,占据了她的身体。
就这样,伊邪那月读命……也就是那只金瞳黑猫,成功的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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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伊邪那月读命复活后不久,夜像是与它之间有着某种看不见的、紧密的联系一般,也从漫长的昏迷中苏醒了过来。
那一,当枫在医院里看到自己那个遭遇了无妄之灾、昏迷了整整一年的姐姐夜,终于从病床上睁开眼、真真正正地苏醒过来时,她当即就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
而在伊邪那月读命复活、夜也苏醒了之后,神通广大的伊邪那美命当即就通过伊邪那月读命的协助,复活了枫那真正的母亲——水上夫人。
水上夫人死亡的这个现实,再一次被彻底消失在了黑暗之郑
不过遗憾的是,事情并没有全都恢复原样,变得十全十美。
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在成功将伊邪那月读命复活之后,伊邪那月读命变得无法脱离枫的身体了。
它不仅附在枫的身上下不来,甚至偶尔还会占用她的身体……
也是拜此所赐,枫也无法再变回男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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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枫从伊邪那美命那张写满愧疚的脸庞上,听了自己将永远无法再变回男生时,她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更没有像之前那样对着伊邪那美命大吼大叫,而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片血红色的花田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不清的如释重负,无意识地长舒了一口气。
可当那个名叫祈的、转学到她所在班级的女孩子,其灿烂的笑脸忽然毫无预兆地浮现在她眼前之时,其内心就又变得纠结了起来。
而内心纠结的枫,站在那片红色的花海里,听着风从那些细长的花瓣间穿过去时发出的、极轻极轻的窸窣声,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之中,心绪久久不能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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