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除夕，色将暗，贡院外街面上的雪已经停了。
风里还带着寒气，可贡院大门口那一块空地，早被人心焐热了。
门里两串大红灯笼新挂上去，映着满地雪光。炭火在门廊下生得极旺，一盆挨着一盆，热气从门槛漫出来。
朱高炽穿着件团领棉袍，腰间松垮垮系着根绦子，笑得弥勒佛似的。他站在门口，胖大的身体把寒风都挡去了几分。
在他身后，立着陈迪、解缙、张信、王嘉云、曹鼎、宋瑛、邹述、贺尧臣。
一千八百余名举子，把贡院前院和后厅都坐满了。人实在是多，乌泱泱一片，连转身都难。
有那年长的，胡子都半白了，脊背在寒风里绷得笔直；有年少的，脸上冻出两块紫红，两眼四处看。
等人在前院坐定，书吏们抬出一口箱子，箱盖一开，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是一叠叠贺岁红纸封，封口用细麻绳勒着。
诸位，
朱高炽往院中走了两步，声音沉厚得半个院子都听得见，
今儿除夕，本该是你们在老家陪爹娘守岁。可为了这科会试，都赶到南京来了。京里没有别的招待，就在贡院摆几桌粗菜，大伙儿将就将就。
他着，朝书吏一扬下巴，
一人一封，是朝廷给诸位添的彩头。不多，十八两，图个吉利，也图个顺顺当当。
头一封发下去，底下的声音就起来了。
先是一阵低低的交头接耳，随即不知谁先起了个头，满院子谢陛下谢太子谢世子，一浪压着一浪。
有举子接过红封，手抖得厉害。有当场就地抽开麻绳，看见那薄薄一张银票，先嘿嘿笑了。
一个西北汉子攥着红封，半晌没动。
旁边同乡撞他胳膊：收着收着，别愣着。
他这才回过神，把红封往怀里一塞，又抬头去望那主考。
粗茶淡饭，将就吃。朱高炽又笑，初三往后，国子监大门对诸位都敞着。想去观瞻访师的，我让人引着。
这一句出来，底下欢喜便更盛了三分。
朱高炽侧过身子，把身后八位考官让到灯下，亮堂堂的灯笼映着八张脸。
他朗声道：诸位，今儿认不认得我不要紧，认不得他们，进了号舍可是要吃大亏的。
满院先是一静，随即哄地笑了。
这位，都察院总宪，本届副考官。朱高炽把陈迪往前让了半步，你们南直隶举子，都认得这位老状元公吧？
陈迪上前一步，朝满院举子一拱手。
底下举子高呼：陈公！真是陈公！可算见着真人了？
急什么，还有呢。朱高炽又指向解缙，礼部正堂解公，同考官。解公的文章，你们比我还熟。想当解公门生的，科场上见分晓！
解缙一身青袍，笑着朝人群一揖，道：世子这是存心在诸位面前让我现丑。
前头几个年轻举子先笑起来。
朱高炽不理会他，一一引见下去：
张公，状元公，吏部正堂，同考官。
王公，通政使，同考官。
曹公，国子监司业，同考官。
宋公，太常寺少卿，同考官。
邹公，大理寺寺丞，同考官。
贺公，工部郎中，同考官。
每点到一人，那人便朝满院一拱手。
底下的声浪一层层往上翻，从起初的嗡嗡声，渐渐变成整片整片的喝彩。
破荒啊，考官全都出来了！这趟没白来！
快看，张部堂这么年轻，就掌了吏部！
陈总宪比画上还瘦几分！
十几个年轻举子耐不住心热，从后头使劲往前挤。书吏伸臂拦着，仍有人把身子探过绳去，就为离那几位近些。
陈迪抬手往下一压，清了清嗓子道：
风雪交加，诸位贤契远来辛苦。今日除夕，世子代陛下、代太子殿下赐宴，是谆谆体恤，也是殷殷期许。
下官承蒙不弃，忝为副考，今日只一句——
诸位只管安心入场，把十年寒窗苦读的本事，尽数写出来。朝廷取士，取的是真才。这贡院大门，今日为你们大开，三月之后，还要为你们再开一回。
话音一落，底下叫好声四起。
解缙在旁笑着摇手，张信只微微颔首，王嘉云、曹鼎几个也跟着拱手致意。
谢状元公吉言！
朱高炽站在一旁，笑得眼睛眯成一道缝，等声浪稍歇，才拍着肚子道：
都听见了？陈总宪给你们这科，开了个好兆头！预祝各位金榜题名，扬名四海！恭喜！恭喜！新年大吉！
满院都是恭喜声。
热茶热菜流水似的端上来。
朱高炽领着八个考官，挨桌走过去，走到哪一桌，哪一桌的人便呼啦啦站起。
他笑呵呵地按住这个，又拍那一个：
坐坐坐，都坐。别拿我当主考，今儿我呀，就是替陛下，替太子，陪你们这班远客吃口年夜饭的。
一圈下来，众人脸上那股子的拘谨，被这一碗碗热茶、一句句软话，化去了大半。
酒不醉人，茶暖人心。
等朱高炽回到前头，底下的举子里，有人壮着胆子站了出来。
世子爷，一个南直隶口音的年轻举子拱了拱手，学生斗胆，有一句话，想替在座诸位师兄问一问。
满院的笑语声，忽然静了一静。
朱高炽转过身，笑道：你。
那举子又作一揖，这才道：
来年迁都，贡院北去。这科之后，往后会试的考场，能不能也在南京留一处？大伙儿……大伙儿进京一趟不容易......
这话一出，后头便有人跟着点头。
就是就是。
我们广东到北平，三千里水陆兼程，哪里供得起？
我们云贵川更远，进一趟京脱两层皮，朝廷能不能在成都设分场？
底下嗡嗡一片。朱高炽笑容未减，抬手压了压：
你们方才的心思，我一定替你们，把话原原本本递到太子、陛下跟前。你们的苦楚，我懂，太子也懂，陛下更懂。
“好！”
谢世子！
底下欢声又起，比方才发红包时还要热上几分。
那南直隶举子也笑了，朝朱高炽和众考官团团一揖。
朱高炽抬抬手，“诸位，闲话少叙，开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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