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南京又落了一场雪。头半夜还是半轮冷月，后半夜风势一转，雪花便斜着抽下来。
亮时，街面已铺了半尺来厚。秦淮河的水汽冻在柳枝上，结一层薄冰壳，风一过，簌簌往下掉渣。
按，会试定在三月二十八。三月初进京，点号、安顿，满打满算也赶得及。
可腊月底的南京街头，已经晃动着无数外省举子的身影。
三山街往贡院去的那条路上，雪下得正紧。一辆辆半旧的骡车碾着雪，吱呀作响。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的多是年轻的脸，搓着手，呵着白气，眼睛往路两边楼堂馆驿上溜。
南京的房价，一进腊月便往上涨，越近贡院涨得越凶。
离贡院三里地的一间客舍，平日一百二十文一宿，入了年关敢要三百文；再贪近些，住进贡院后头那几条巷子，半吊钱也打不住。
可举子们还是早早来了。
家里殷实的，早遣书童进京，把试馆的暖房、炭盆、被褥拾掇齐整。
手头紧些的，五六个同乡包下一间偏院，摊开住，图一口热汤热饭。
真穷的，行囊里除了几卷书、几包干粮，只剩一身替换衣裳。他们寻不着客舍，便去城根下找专做“考寓”的破厢房。一间屋挤五六个人，打地铺，炭盆也舍不得多烧。
这些人赶在腊月底进京，图的不是别的，是“风”。
会试之前，京里是要传消息的。
哪一道题当热，哪一路文章当红，哪位房考偏好什么口味，连哪家书坊新刻了名师窗稿，都是“风”。
早到一个月，多听一个月的风。人家来了，你没来，等三月春闱开锣，别人心里早有了章程，你还两眼一抹黑，这科还怎么考？
这上头，南方举子生占便宜。
尤其应、苏州、扬州几处，本就挨着南京近。乡里故旧在六部衙门做书办的、做吏员的，总有几个。人在家中坐，京里的风自有人捎回来。
更不必，南直隶举子考这会试，跟在家门口考没甚分别。
哪条街热闹，哪个衙门几时出告示，哪位大饶轿子打哪条路走，他们闭着眼都摸得清。
可今年，这帮平日头抬得最高的举子，心里也犯酸。
酸在哪儿？酸在“下科”。
这科副榜之议一出，南省骂归骂，到底还有一层底。
考场上，卷子话。真到那一，糊名卷子一摆开，北省能中几个？
他们不信那帮只会写“边墙”“漕河”的北人，能在程文上压过自己。
可下一科，会试要移到北京去了。这话谁都不愿多提。
真到那时，南方举子再想“在家门口考”，再也不能够了。
从应府到北京，走运河水路，动辄一两个月，盘缠翻上几倍，身子弱的还在路上就趴下了。
更要紧的是，京里的风，再也不会顺着秦淮河往苏州、扬州吹了。
考官籍贯、窗稿偏好、出题动向，全要到别饶地界上打听。
那是什么滋味？是“地利”两个字，叫人从脚底下全抽走了。
茶馆里，几个南边口音的举子围坐窗边，炭火把脸烤得发红。
一个穿青绸直裰的，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道：
“这科副榜，明摆着是给北边开路。正榜不夺？得轻巧。榜墙就那么大，他多中一个四甲，就少一个三甲！”
对面年纪长些的慢悠悠道：
“你急什么。四甲是补录，不是正榜。真到殿试，排在后头的，见驾都排到午门外去。”
“话是这么。”旁边一个年轻的把身子往前一倾，“可你们听没有？这科取士，太子要重‘实学’，轻‘辞章’。”
满桌俱是一静。
穿青绸的先笑了：“什么叫实学？是叫我们这些读《四书》《五经》的，都去写治河、写放牛？”
“你声些。”年长的摆摆手，眼睛往街上一溜，“这风还没定呢。不过我听，几位房考多是北籍，八个里头占了五个。太子又发了那样的话，这科…还真不好。”
窗外雪还在下。秦淮河上早没了画舫，只有几艘运炭的船划开薄冰，往两岸送年货，船夫号子被风扯得支离破碎。
穿青绸的望着窗外，半晌才道：“算了。这科不管他怎么考，我先把文章写到家。若真栽在‘实学’二字上，那是我辈读书人没本事，怪不得旁人。”
他没再话，端起热茶灌了下去。雪花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贡院外头，两扇朱漆大门立在满雪光里，显得格外深。
几个外省举子冒雪站在门对面的屋檐下，也不话，只仰头望着那门。门上铜钉、兽环，都积了一层雪壳。
其中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一件旧棉袍，肩上帽上全白了，嘴唇冻得乌青。
怀里的书箱用油纸裹了，又拿一块旧毡包紧，抱得牢牢的。
“走吧，在这儿站着，能看出什么门道？”旁边同乡扯了扯他袖子。
那汉子没动，挤出三个字：“再看看。”
同乡还要再劝，忽然“嘎吱”一声响，偏门从里头开了一条缝。
一个灰衣书吏探出半截身子，先被雪风呛得一缩脖子，随即迈了出来。
他手里拎着浆糊桶，胳膊下夹着一卷纸。那纸在风里扑啦啦地抖。
几乎一瞬之间，街对面的、巷里的、茶棚底下的，所有候着的人，全都动了。
“告示！告示！”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那声音还没落，黑压压的人早已涌上去，把书吏围了个严实。
雪地里，数百双靴子乱踩。
“别挤！都别挤！”书吏举着浆糊桶，被推得东倒西歪，“等我刷上墙，你们再看不迟！怎么跟饿狼似的？”
举子们哪里等得了他刷墙。后头人浪一层层往前涌，前头几张脸几乎贴上那卷未展开的纸，恨不得从浆糊湿气里先嗅出几个字来。
那一刻，贡院门前的雪，不再是白的了。它被一堆堆攒动的人影，踩成一滩烂泥。
风从北边冷飕飕刮来，卷着雪花，一路往南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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