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才亮,值房里的炭火刚起,朱高炽进了门,先“哟”了两声。
他笑着解下外袍递给厮:“今儿我这值房这么齐整。谈笑有鸿儒,我这个白丁站在这儿,腿肚子都打颤。”
他先提壶,教差役把茶盏一溜摆开,挽了半截袖子,抬手便斟。
王嘉云双手来拦:“世子爷,使不得。您这是存心折下官的寿。”
朱高炽笑呵呵道:“折什么寿?您王通政,正三品大僚,子喉舌。我敬您一盏茶,还不是应当?”
王嘉云一叠声“不敢”,捧盏坐了,苦笑道:
“什么子喉舌,世子爷也太抬举了。下官那儿,是个门房还差不多。底下的折子打那儿过,登记,转递,再登记,再发出去。上头一个字,轮不到我改;外头一句话,轮不到我应。可不就是看门的么。”
曹鼎在旁抖了抖袖子,把脸一偏,乐了:
“通政司的门房,再怎么,也比国子监的受气包强。我那儿,前日打破了头,昨日吃了陛下挂落。
祭酒骂完部堂骂,回头监生还要骂。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书,我这个司业,上辈子究竟造了多少孽?”
他这话自嘲到了骨子里,眼珠子却不老实,朝解缙那边飞快一溜,又收了回来。这一溜,有心人都瞧见了。
宋瑛接上:“曹兄且住口。你那好歹是教书育饶地方。下官在太常寺,整年不是纠仪,就是排乐。
哪个乐章错半拍,哪处礼数差半步,全算我的罪过。可这个‘礼’字,到今儿倒成了最没人搭理的冷灶。”
“宋少卿这话就酸了。”
邹述不紧不慢,把茶盖在盏沿轻轻一刮,
“您那儿再冷,也是清贵去处。下官在大理寺,成日与刑名案牍为伴,写出来的东西上不得台面。不怕诸位笑,我到今,一篇文章都没敢往外传。”
“你那是藏拙。”
贺尧臣站在最暗处,插了一句,
“工部的才真叫见不得人。一身泥,两脚土,河上蹲半宿,田里走一日。世子跟前,我连这双靴子都不好意思露。”
几个裙真往他靴子上瞄了一眼,随即哄地笑了,把方才那股不软不硬的劲儿冲散三分。
朱高炽提壶转了一圈,给众人添上,才道:
“好,好。一个看门的,一个受气的,一个烧冷灶的,一个叫屈的,还有一位不好意思露靴子的。偌大南京城,倒叫我把最会办事的五位聚齐了。”
“世子又拿我们打趣。”王嘉云摇头笑。
“哪是打趣。”
朱高炽放下壶,正色道,
“你们几位今儿能来,比什么却强。这届会试,真能替我挑实诚人才的,还是你们几位。我这个主考,名分是白来的;真正顶用的,是你们这些肯往卷子里看门道的人。”
这话又实又暖。五个人对看了一眼。
静了片刻,王嘉云把茶往案上一搁,忽然道:“要我,世子这话,得先请两位部堂点头。”
“两位部堂”四字一出,他的目光才第一次正正经经落到解缙、张信身上。
曹鼎把身子往那边侧了侧,慢悠悠道:
“可不是。有解部堂、张部堂在,哪轮得到我们几个?论文章,论声望,我们就是来充数的。”
“就是,就是。”宋瑛跟着点头,“我等无非凑个人头。真到要紧处,还得看二位部堂拿主意。”
邹述不紧不慢补一句:“马首是瞻,马首是瞻。”
贺尧臣把脸别向窗外,嘴角绷着一点极淡的笑。
解缙靠在椅背上,脸上仍是春风似的笑。
听了半日,他才慢悠悠开腔:
“这话搁外头,能哄得人心窝子发烫。可我这人,最听不得‘充数’二字。
你们再这么溜肩耍滑,我可要到御前告一状,这届考官,没一个肯实心办事的。”
张信抱着胳膊立在窗边,闻言转过头,冷冷道:
“诸位也不必把我和解部堂架起来。这届会考,不是哪一个人了算。卷子在,尺子在,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朱高炽嘴角带着笑,心里却骂开了:“这班读书人,真他娘都是写戏文的料。瞅着空子就开掐,比深宅大院的老娘们还不省事。”
张信这话太冲,众人都不吭声了。
王嘉云不屑地撇撇嘴,半眼也不瞅他,朝解缙笑道:
“解部堂,有您在这儿,我们几个哪敢称什么考官?论文章,您是下文宗;论位份,您是礼部正堂。我们这些人,不过陪太子读书。”
“文宗”二字,他特意拖了半拍,尾音往上一翘,像品一道隔年的茶。
解缙拿手指虚点他,〝王公,下官哪里得罪你了,往死里戏谑?”
曹鼎立刻接上:
“王通政的是。下官在国子监熬了这些年,见着解部堂的墨卷,得退避三舍。您那字,是能当字帖使的;下官这把年纪,临都临不像。”
“哟,又拿我开涮。”解缙往椅背一靠,笑道,“我你们几个,也别成拿我当靶子。早年间你们谁没风光过?”
张信就没解缙那份耐性,眉头越拧越紧,硬邦邦道:
“诸位不必一口一个部堂。今日在这值房,原只认考官名分。卷子到谁手上,就归谁看。
陛下点了燕世子坐镇,谁敢糊弄,谁敢徇私?考房里只认卷不认人。走到边都是这个理。”
这话一撂,屋里静了一瞬。
王嘉云深深看他一眼,嗤笑一声,道:
“张部堂这话,倒像刑部那声惊堂木。好。‘只认卷不认人’。待进了贡院,下官倒要看看,张部堂这杆尺子,量得有多细。”
张信道:“取谁不取谁,文章事,不是张某事。哪个考官取中哪一份卷子,下共知,下共议。谁敢冒下之大不韪,乱来一气?”
“好!张部堂快人快语。”宋瑛打圆场,“今儿不是逞口舌的地方,等陈总宪来了,一并议个正经章程。”
邹述、贺尧臣各自应了一声,又低头喝茶。五个人把气氛搅成了拉满的弓,弦上嗡嗡作响。
正着,外头一阵靴响,陈迪到了。
门帘一挑,陈迪迈步进来,笑了一下:“嚯,都齐了。下官倒成了最晚的。”
曹鼎头一个起身让座,嘴里不饶人:“陈副帅来了。快,上首,上首。”
一声一个“陈副帅”,叫得又亲又脆,像戏台上唤将。
宋瑛跟着起哄:“陈总宪再不来,我们这儿的话,都要叫两位部堂尽了。”
陈迪摆摆手,径直走到案边坐下,解开领口一颗扣子,道:
“诸公,‘重筋骨,轻辞章,取实学,去刀笔’,这话不是殿下心血来潮随口的,是给这届会试立的根本。眼下要议的,是怎么把这十二个字,落成切实可行的章程。”
他抬眼扫了一圈:“谁有主意,谁先。”
屋里反倒静了。方才还唇枪舌剑的几人,都不吭声。
陈迪慢腾腾给自己倒了一盏茶,道:
“诸位金口难开,我先抛砖引玉。拟题,阅卷,发榜,三个关口,一个不能松。
太子既发了话,这题就得重拟。由谁拟,怎么拟,谁来核。今日得有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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