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贡院的酒席终于散了,秦淮河畔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割。
聚星楼二楼的雅间里,炭盆早烧成了灰白。
周鸣谦拿手在炭灰上虚拢了拢,连一丝热气也寻不着,啐了一口:
“这腌臜店家,银子收得黑心,炭倒舍不得添一块。”
程伯瀚坐在桌边,身上裹着厚棉袍,面前摊着一张起了毛边的草纸。
昨日贡院门前贴出告示,他托同乡的书童挤在人堆里,踩着烂泥,一句一句硬抄回来的。
程伯瀚手指在那纸上戳了戳:“鸣谦,你把这几行字再读三遍,看你还睡不睡得着。”
薛玙闻言坐直了身子:“告示上到底写的甚?白乱成那般模样,我就看见‘正科取士’,也没认真细瞧。”
周鸣谦冷笑一声,借着残烛念道:
“‘凡治国之要,莫先于实政。今科策问,黜虚华,尚通变。经义固本,策论定品。
论及钱粮、河工、边备、农桑诸款,但有因循故纸、偶俪辞藻、语不及物者,虽有锦绣,概不录用。’
玙兄,你听听!‘偶俪辞藻,概不录用’!这算哪门子的科举规矩?”
薛玙眼神凝住了。
程伯瀚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不止,下头还有呢,诸位且听。
‘副榜四甲十九人,不夺正榜之额,然遇有实政卓异、通达时变者,正榜亦得量加甄采’。
什么疆量加甄采’?这不是明晃晃告诉南省,只要北边卷子里写了边防实情,哪怕经义破了体,也能硬往正榜上挤!”
屋里蜡油噼啪落下。
周鸣谦手里红纸封重重往桌上一摔,里头会票滑出半截来。
“白日里在贡院,燕世子笑得谦和,一口一个贤契,一人塞十八两封口钱。又是引见考官,又是端茶赐座,敢情全是他娘的迷魂汤!”
他脸色涨红,一拍桌子:
“这是怕咱们看了告示掀桌子,先拿银子把咱们嘴给封死了!十八两银子,真多啊!稀罕死我了!呵呵呵!”
薛玙将那张抄纸拿过来,半晌吐了口白气:“这绝不是燕世子的意思。”
程伯瀚抬眼看他:“那是谁的意思?”
薛玙把纸轻轻折起:
“除了太子,谁敢在科场上把‘去辞章’写进明发告示里?解部堂不敢,陈总宪不敢,张部堂更不会触这个霉头。”
程伯瀚苦笑一声,颓然靠在椅背上:
“八岁发蒙,二十年研读经义,揣摩程墨,到头来,不如人家在边墙上运过三年粮。这书,读得真冤枉。”
“冤枉也得考。”薛玙站起身,将窗子推开一条缝。
外头冷风灌进来,街面上黑黢黢的,偶尔有一两声散碎的爆竹响。
薛玙望着贡院方向,低声道:
“朝廷改了秤砣,咱们就得照着新秤加码。明日起,诗赋窗稿全收了,去寻工部发的《治水方略》和户部去年的《九边粮册》。
他要骨力,咱们便给他骨力。南省底子在,经义他们越不过去,策论上…也未必就输给他们。”
周鸣谦恨恨地抓起桌上的茶碗灌了一口。
……
城根底下,一间半塌的官马道下房。
屋顶漏了一角,拿破毡草草遮着,风一吹,扑簌簌往炕上落细雪。
七八个汉子挤在通铺上,被子不够,连马料袋、破皮袄都盖在身上。
屋当中一口泥炉子,里头煨着几块劣炭,呛得人直咳嗽。
白那个抱书箱的西北汉子叫韩成,这会儿正跪坐在炕沿上,心翼翼把怀里的红纸封拆开。
油灯如豆。
同乡的程三友凑过来,盯着那张银票,道:“韩哥,还真是十八两!”
“真真儿的,通惠源的票子,官印盖得清清楚楚。”韩成把票子叠得齐整,塞进贴身布搭包里,拍了又拍。
他在老家县学熬了十二年,盘缠是全族凑的,走前媳妇当了唯一的银簪子。
进京这一路,死在泥水里的骡子他见了两头,染了风寒抬回去的同窗见了三个。
这十八两,够家里买两头黄牛,吃三年苞谷面。
“韩哥,那告示你抄全了没?”角落里一个年轻举子探出头问。
韩成从怀里掏出一张粗草纸,指着上头的字:
“朝廷定了,不单考经义,策论要考屯田、边饷、河道。还‘但有见地,不拘浮文’。”
程三友愣愣道:“不讲究对仗了?生僻典故不用了?”
韩成手在炕席上狠狠一拍:
“南边人笑咱们是‘粗鄙北侉’,笑咱们文章没有烟雨气。边墙怎么守、烽燧怎么筑、一石粮越大同折损多少,他们知道个屁!他们知道怎么喂马,怎么开渠么?”
几个举子翻身坐起,围在泥炉子旁。
韩成借着火光,一字一句念着抄纸上的字,念到“实政定品”,眼泪冷不丁滚了下来。
他:“十年了……朝廷总算又看了咱们一眼。”
屋子里没人话,只听见外头雪块从房檐上砸落的闷响。
……
将破晓,文华殿东暖阁里,朱允熥手里端着半盏温热的杏仁茶,眼皮微垂。
刘权蹑手蹑脚进来,低声道:“燕世子来了。”
门帘一挑,朱高炽挟着一股冷气走了进来,两颊冻得通红,先朝手心里呵了两口气,笑道:
“给殿下拜个早年。外头冷得能冻掉下巴,你这屋里真暖和,嘿嘿嘿。”
朱允熥亲手斟了盏茶递过去,问道:“昨儿晚上办得如何?”
朱高炽捧着茶盏,跷起二郎腿叹气道:
“我脸上的肉都是笑僵了。连贡院后头扫雪的书吏,都赏了一两银子。”
朱允熥扯了扯嘴角:“银子花得心疼了?”
朱高炽咧嘴一笑:
“哪能啊。没这顿酒,没这封银,南京城茶馆酒肆早炸了窝。南省那帮才子,肚子里正憋着火呢。”
朱允熥放下茶盏:“那就好好憋着。大明的下,不是靠几篇锦绣文章撑起来的。
南朝那些亡国之君,哪个写不出传世词赋?江山交到一群咬文嚼字的酸儒手里,迟早得丢。”
朱高炽收敛了笑,正色道:
“殿下定下的章程,陈迪和解缙、张信昨夜在贡院签了押,已差人锁进号房了。
题库重拟了三十道实政策,全从工部、户部、兵部、五军府的旧卷宗里化出来的。
不过…今科这么考,南省榜额怕是要落下一大截。”
朱允熥走到窗前,看着院中积雪:
“孤给他们留了正榜的体面,谁若在考卷上,把长江水患和淮安漕阅弊病得透彻,孤照样点他做状元。于谦这几日在做什么?”
朱高炽笑眯眯道:
“除了除夕出去给太子妃、皇贵妃请了安,整日关在屋里看《元史·兵志》和《大统历》。”
朱允熥眼中掠过笑意:
“是个有心的,没白费孤调理他一场。回头告诉贡院那八个考官,进了闱,封了门,就给孤把耳朵堵上。
外头哪怕闹翻了,也不许改动半个字。谁敢在阅卷时徇私护短,锦衣卫、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不是吃素的!”
朱高炽连忙躬身:“臣明白。”
晨光透过明瓦窗照进来,南京城的早钟当当敲响。
新的一年开始了,贡院大门朱漆冰冷,三月春闱的刀光笔影,已在冰层下撞到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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