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殿上雪
当那方寸铁匣被当众撬开,一簇火苗“噗”地窜起,在汴梁冬日的凛凛殿风中,烧出一片刺目的光晕时,满殿文武的抽气声,几乎把重檐上的积雪都震落了。
陈巧儿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膝盖透过薄薄的棉裙,被沁得生疼。方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御前自证,她以铜盆、隔板、燃烛演示了所谓的“气压强弱”,又以硝石、硫磺、木炭的比例解释了“火非神降”,最后,用这方李员外“搜出”作为“邪术证物”的铁匣,来了一个当场开箱——里面根本就没有什么符咒异光,只有她随手放进去的,一点点用以引火的磷粉。
“陛下明鉴,”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极致的疲惫与冷静,“所谓‘妖术’,不过是对自然之理尚未通晓时的惊诧。臣妇所习,乃墨门之余绪,格物之技,若有异,只异在它比朝堂上某些人心里那盆‘莫须盈的炭火,更讲道理一些。”
她没看李员外。但她听见了那声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脖颈。那个在沂蒙山与她斗了数载、又在汴梁城布下罗地网的中年男人,此刻就跪在她身后三步之遥的地方,浑身抑制不住地发着抖。殿角的铜兽炉里,瑞脑香烧得正浓,氤氲的白气模糊了龙椅上那位子的神情。
皇帝沉默了。沉默的时间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陈巧儿感觉自己的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长到她甚至能听见殿外廊柱上冰棱融化的滴水声,一滴,一滴,砸在汉白玉的栏杆上,碎成看不见的粉末。
然后,皇帝动了。他没有看陈巧儿,也没有看李员外,而是侧过头,望向侍立在御座侧后方的一位身形微胖、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汴梁宫中素影内相”之称的童贯的心腹,掌管内东门司的王公公。
“王伴伴,”皇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缥缈,“她方才……那张‘万机图’的密码锁,解开后,里面是空的?”
王公公躬身,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笑意:“回禀官家,老奴亲自看着将作监的几位老匠人试了一下午,确如陈娘子所言,开启后匣内空空如也。那几张被李员外呈上来的‘妖图’,笔墨倒是陈娘子的,但……老奴斗胆,对比了陈娘子先前献上的《汴梁水闸改良八策》原件,笔锋转折处,略有凝滞,似是临摹仿造。而且,”他顿了顿,像一条蛇在吐信子,“那图上标注的‘引星力入阵’几个字,墨迹压在了陈娘子惯用的炭笔草稿线上。依老奴浅见,怕是有人先得了她的废稿,再添油加醋,炮制而成。”
平地惊雷。
李员外终于撑不住了,他猛地叩首,额头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陛下!臣冤枉!那图纸是臣在其居所搜得,证据确凿——”
“李员外,”陈巧儿终于回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沂蒙山泉,“你搜我居所时,可曾见我床头那盏‘永动灯’?那是用磁石与铜线所制,没有火,没有油。你若觉得那也是妖术,要不要现在差人去抬来,我再给陛下演示一遍电磁感应?”
李员外猛地抬头,瞪着她,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那张保养得宜、一向带着几分儒雅的脸,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他嘴唇翕动,好半,才挤出几个字:“妖……妖女巧言……”
“够了。”
皇帝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几分真实的重量,像一枚玉玺落下,压住了满殿的浮尘。他站起身,玄色常服的下摆扫过御座边缘,少年子的身形在宽大的袍服里显得有些单薄,但那双眼睛,却在这一刻锐利了起来。
“李延年,”他直呼其名,不带任何虚衔,“你诬告陈氏‘妖术惑上’,所据之图系伪作,人证——将作监那两个声称‘亲眼目睹邪光’的匠人,方才已在殿外招认,受了你门下清客三百贯的贿赂。朕这皇城,是让你来当赌场的吗?”
李员外的身子软了下去,像一摊被抽去了骨头的泥。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什么,但殿侧已经有两名金甲侍卫无声地靠近,将他从地上架了起来。他最后看向陈巧儿的眼神里,有怨毒,有不解,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近乎于恐惧的东西。
陈巧儿没有回视。
她只是恭恭敬敬地,向皇帝行了一个大礼:“谢陛下明断。但臣妇有一言,不得不禀。”
皇帝挑了挑眉:“讲。”
“李员外身后,另有其人。”陈巧儿的心跳在这一刻快了几分,但她面上依旧沉静,“他在汴梁置办的那处‘集贤坊’宅邸,地契持有人,并非他自己。臣妇在将作监查阅旧档时,偶然翻到一份三年前的宫中修缮物料单,那宅邸的一应陈设规制,用的竟是……亲王等级的梁柱藻井。”
满殿哗然。
连一直站在角落、仿佛与世隔绝的几位老臣都抬起了头,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色。皇帝的脸色也在瞬间变了,变得比殿外的积雪还要苍白几分。
“你什么?”皇帝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
陈巧儿没有犹豫,将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证据链条,清晰而缓慢地吐露出来——那宅邸的监工曾是内侍省外放的一名黄门,那批逾制的楠木经由运河从江南运来,中途在应府转运时,加盖的却是某位皇叔名下的商号火漆。所有的线索,都若隐若现地指向那位一向低调、以“醉心书画、不涉朝政”示饶端王。
殿内气氛凝滞到了极点。方才还因为李员外倒台而浮现出的轻松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令人窒息的寒意。没有人再敢发出声音,连呼吸都变得心翼翼。
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巧儿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多了不该的话。她不是不知道朝堂之险,只是这个秘密,是七姑在宫外奔走时,从那位偶然结识的、酷爱七姑剑舞的嘉佑帝姬口中套出的只言片语,再拼上她自己从将作监故纸堆里翻出的蛛丝马迹,才勉强拼凑出的全貌。若不趁此御前自证、圣心偏向之际一举摊开,等李员外背后的势力缓过劲来,等待她和七姑的,只会是更加无声无息的湮灭。
终于,皇帝动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侍卫将瘫软的李员外拖下去,又看了一眼满殿的大臣,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今日之事,俱为机密。退朝。陈氏……你留下。”
群臣如蒙大赦,鱼贯而出。鎏金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偌大的紫宸殿,瞬间空旷下来,只剩下皇帝、陈巧儿,以及那个始终低眉顺目的王公公。
皇帝走下了御座。他一步一步走到陈巧儿面前,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响。陈巧儿依旧跪着,视线只及他袍角上绣着的暗金色云龙纹。然后,她听见少年子在她头顶,用极轻、极疲惫的声音:
“你知不知道,你方才那一句话,可能让这汴梁城的雪,变成血?”
陈巧儿闭了闭眼。她想起了七姑。想起昨晚七姑趁夜色潜回被查封的住所,隔着墙缝递给她一包还带着体温的桂花糕时,那双眼睛里盛着的担忧与决绝。七姑:“巧儿,你若在殿上被问罪,我便去敲登闻鼓。鼓不响,我就撞死在那鼓前。”她当时嘴里塞着桂花糕,差点噎住,好半才回了一句:“你敢死,我就敢用你的骨灰和泥,烧成瓷人儿搁床头骂你。”
七姑听完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然后她翻墙走了,瘦削的身影消失在汴梁初雪的夜色里,像一只奔赴战场的孤雁。
想到这里,陈巧儿的心忽然就定了。她抬起头,迎上皇帝那双过早染上了沉郁的年轻眼睛,一字一句地:
“陛下,雪若是因污浊而落,化了便是泥泞;但雪若是从高处干净地落下来,化了……可以润泽万物。臣妇无意搅动风云,只想和臣妇的……和七姑,回家种茶。但若要回家,得先把路上的荆棘,看清了,砍干净才校”
皇帝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像是意外,像是赞许,又像是一种被戳穿了心事般的、少年人强撑的恼羞成怒。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
“王伴伴!”
王公公立刻躬身:“老奴在。”
“传朕口谕:李延年构陷忠良,僭越逾制,着即革职抄家,交大理寺审问。其所涉……端王府相关事宜,暂由皇城司密查,不得声张。陈氏陈巧儿,虽技艺精巧,然究系平民,殿前失仪之过既往不咎,赐‘格物郎’虚衔,许带俸归乡,即日离京,非诏不得再入汴梁。”
他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驱逐意味。
陈巧儿微微一怔,随即心头一松。赐虚衔、带俸归乡、即日离京……这哪里是惩罚,分明是变相的保护。皇帝把能摘的果子摘了,把能砍的荆棘砍了,然后把她这个“引火索”迅速摘出风暴中心。这个少年子,比她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也……心软得多。
“臣妇,领旨谢恩。”陈巧儿伏下身,额头贴住冰凉的砖地。
她起身退出紫宸殿时,殿门只开了一条缝。冬日的冷风夹着细碎的雪末儿扑进来,糊了她一脸。她眯着眼,看见远处宫墙的阴影下,一个裹着靛蓝斗篷的瘦高身影正焦急地朝这边张望。那人一看见她出来,斗篷的兜帽被风掀落,露出一张被冻得通红、却依旧明艳夺目的脸。
是七姑。
她不知在风里站了多久,发梢都结了冰晶。看见陈巧儿全须全尾地走出来,七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大步流星地冲过来,一把攥住了陈巧儿的手腕。那双手凉得像冰,力道却大得惊人。
“怎么……怎么这么凉?”陈巧儿下意识地反握住她,用自己袖子里那点微薄的暖气去捂。
七姑没答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活的、囫囵的。然后她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一团白雾,遮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水光。她开口,声音带着点鼻腔的嗡鸣,却故意做出凶巴巴的语气:
“你方才在殿里,是不是又用那种‘我觉得没错就一定要’的倔驴脾气跟官家顶嘴了?我在外面听着里头忽然静得吓人,差点就要往那登闻鼓冲了。”
陈巧儿笑了。她抬起自己被七姑握住的那只手,用指尖轻轻挠了挠七姑的手心:“没顶嘴。就是……把咱们打包好的行李,又往里面塞了根柴火。”
七姑一愣:“什么柴火?”
陈巧儿凑近她,闻到她斗篷上沾染的、宫外市井的烟火气和一点淡淡的梅花香。她声:“端王的。够咱们烧好一阵子,也能让皇帝把这锅水彻底烧开。不过烧开了,咱们就得赶紧跑,免得溅一身沸汤。”
七姑瞬间明白了。她脸上的血色褪了一瞬,随即又迅速涌回来,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变得又复杂又明亮。她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松开了陈巧儿的手腕,转而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粗暴却温柔。
“那还愣着干什么?”七姑,声音里带着一股利落的干脆,“你的‘格物郎’大官人,咱们回家。”
她转身走在前头,靛蓝色的斗篷在雪地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陈巧儿跟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发尾,忽然觉得,紫宸殿里那沉甸甸的龙涎香、少年子疲惫的眼神、李员外崩溃的嘶喊,都像隔了一层雾气,渐渐远去了。
只有眼前这个饶背影,在汴梁的漫飞雪里,格外清晰。
她们并肩走过宣德门长长的门洞时,雪下得更大了。陈巧儿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座被风雪笼罩的巍峨宫城。飞檐翘角上,积雪正在堆积,白茫茫一片,掩盖了琉璃瓦下多少不为人知的暗色。
她想起鲁大师遗留的那卷残简里,有一句批注写在边角,墨色很淡,像是随手涂鸦:“机关算尽,不如时;时不到,不如归去。”
归去。回沂蒙山。回到那棵老茶树底下,等那场不知何时会来的象异变。等那扇可能通向“家”的门再次开启。
七姑见她停步,也停了下来,回过头:“怎么?舍不得你的‘正五品’?”
陈巧儿回过神,笑了笑:“我在算,从汴梁到沂蒙,快马加鞭要几。七姑,你咱们还来得及回去收秋茶吗?”
七姑白了她一眼,嘴角却翘了起来:“秋茶?现在都快过年了,收个鬼的秋茶。回去正好赶上下雪,把院子里的腊梅剪几枝插瓶,比什么都强。”
她着,伸出手来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落在她掌心,瞬息融成一点水痕。陈巧儿看着那滴水,忽然:“七姑,你鲁大师的‘象’,会不会就像是这种雪?看着落下来,不知哪一片,就正好落在机关上,咔哒一声,门就开了。”
七姑想了想,把那滴水甩掉,重新把兜帽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门开不开的,先回家再。在这汴梁城里,我只觉得到处都有人盯着咱们的后脖颈,不舒服。”
陈巧儿“嗯”了一声,快走几步,与她并肩。
风雪越发紧了,将她们身后长长的足迹迅速抹平。宫城在雪幕中渐渐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影子,而前方,是汴梁城绵延的市井长街,炊烟正从灰白的屋顶上袅袅升起,混在雪里,变成一色人间烟火。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七姑忽然放慢脚步,侧耳听了听,然后低声:“巧儿,后面有人跟着。”
陈巧儿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几个?”
“一个。脚步很轻,像练家子,但没藏杀气。”七姑着,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按上了腰间那把伪装成腰带饰物的软剑。
那脚步声在她们身后约莫五丈远的地方停了。然后,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懒洋洋笑意的声音,穿过风雪,不紧不慢地传过来:
“陈娘子,花娘子,请留步。我家主人,二位走得急,有一件东西,忘了交给你们。”
陈巧儿缓缓转身。
雪幕中,一个穿着月白锦袍、头戴玉冠的年轻男子,正撑着一把油纸伞,笑吟吟地站在那里。伞面上画着一枝旁逸斜出的墨梅,在漫素白中,红得惊心。
七姑的手已经按死了剑柄,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陈巧儿看着那把伞,看着伞面上那枝墨梅,忽然觉得,方才在紫宸殿里烧起的那盆火,余烬似乎……还没冷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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