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的四月,是一年中最矜持又最骚动的时节。御街两侧的槐树刚抽出嫩叶,遮不住那些藏在树影里的酒旗与胭脂铺。柳絮像碎银子一样往人领口里钻,拂了还满,倒比冬的雪更缠人。
可陈巧儿无心赏春。
她蹲在将作监西偏院的廊檐下,手里攥着一截烧黑的铁条,正对着地上用炭笔画出的轮轴结构图发愁。阳光从槅扇的窗纸里透进来,把她额角的碎发晒得软塌塌地贴在皮肤上,她却浑然不觉,只用铁条轻轻敲着青砖,眉头拧成个疙瘩。
三日前,内侍省传来的口谕,万岁要在大庆殿办一场“流觞雅集”,届时宫中诸司须各呈新巧之物以供御览。将作监的少监赵崇德接旨时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转头就把这差事派给了陈巧儿。明面上是抬举她这个“民间奇女子”,背地里谁都知道,赵崇德是怕自己举荐的人若在雅集上出了丑,他头上的乌纱帽戴不稳。
“陈娘子,”身后的学徒满怯怯地开口,“这东西……当真能自己转起来?”
陈巧儿头也不回,拿铁条点零地上那个圆圈:“水轮带动齿轮,齿轮咬着曲柄,曲柄连上木轴,只要水流不断,它就能一直转。原理我了八遍了。”
“可……可别人都这是‘机巧之术’,非君子所为。”
“君子?”陈巧儿终于扭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满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你见过君子蹲在御前替皇上修漏水的金壶吗?”
满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回话。
陈巧儿叹了口气,把铁条往地上一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入宫这些日子,她早看明白了:将作监这群工匠,手艺是有的,但脑子里塞满了“祖宗之法不可变”的浆糊。她要想在这里活下来,靠的不是口才,而是让这帮人亲眼看见奇迹。
——可惜,这世上偏偏有人不想让她把奇迹做出来。
当日下午,陈巧儿照例去库房领材料。将作监的库房设在中院北侧,由一名老宦官张德全掌管。张德全此前待她还算客气,可今日她递上领料单时,老宦官却把单子往案上一推,皮笑肉不笑地朝她拱手。
“陈娘子,对不住了。赵少监方才传话,近来用度吃紧,命老奴收紧各坊支取。您这张单子上……南洋紫檀木,二尺见方;精炼铜条,一十二根;水牛皮革,三幅——哎哟,这量可有些大了,老奴实在批不下来。”
陈巧儿盯着他看了三息。张德全的眼神闪了闪,落在她肩后的门框上,就是不与她对视。
“张公公,”陈巧儿语气平静,“雅集的时限就剩七日了,我若交不出东西来,赵少监面上不好看事,万岁那里问起来……”
张德全的笑容微微一僵,却仍咬死了牙关:“老奴只听命行事,陈娘子莫叫老奴为难。”
陈巧儿把那单子收回来,折好,塞进袖袋里。她没一个字的狠话,只转身往外走。身后张德全的长吁声伴着铜锁落下的喀嗒响,像一记闷棍敲在她后脑勺上。
出了库房院门,七姑正倚在影壁旁等她。今日七姑穿了件水蓝色的窄袖衫,腰间束着银丝绦带,长发在脑后挽了个利落的髻,露出两截藕白的手腕。她怀里抱着一只青瓷罐,见陈巧儿脸色不好,当即皱了眉。
“又碰钉子了?”
“钉子都快把我钉成筛子了。”陈巧儿走到她跟前,肩膀一垮,整个人往七姑身上歪了歪。七姑没躲,反而侧了侧身让她靠得更稳当些。
“紫檀木和铜条都不给?”七姑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耳廓,“赵崇德干的?”
“他倒不必亲自干。”陈巧儿闷声,“放条狗出去咬人就够了。”
七姑没接话,只用空着的那只手替她拂掉了肩上的柳絮。那动作轻极了,像拂过水面的一片落花,却让陈巧儿的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酥麻。
“先回住处。”七姑把青瓷罐塞进她手里,“我煮了梅花汤饼,放凉了就不好吃了。”
晚间,二人在西偏院角的屋里对坐。桌上摆着两只粗瓷碗,碗里是碧莹莹的汤饼,飘着几瓣盐渍梅花。七姑的厨艺称不上绝顶,但胜在用心,汤底是用鸡骨和干贝吊出来的,鲜得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陈巧儿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从袖袋里取出那张领料单,平摊在桌上。
“七姑,你……赵崇德这次是想让我做不成东西,还是想让我做出来之后再出个大丑?”
七姑托着腮看她,烛火在她瞳仁里跳了两跳:“有区别么?”
“樱”陈巧儿用指尖点零紫檀木那一栏,“他要是想让我做不成,就该连炭条和竹篾都断了我的。可他只卡了最要紧的那三样——铜条是传动轴,紫檀是基座骨架,牛皮是水封。没了这些,水轮就是个死木头疙瘩。”
七姑眼神一凛:“所以他想让你拼凑出一件次品,然后当众散架?”
“或者更狠。”陈巧儿把单子叠起来,压进茶盏底下,“他想让我去偷。”
七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过来,覆在陈巧儿的手背上。那只手微凉,指腹有常年握刀舞剑留下的薄茧,按在陈巧儿腕上的力道却不重,温温的,带着汤饼的余热。
“你打算怎么办?”
陈巧儿反手握住她的指尖,嘴角弯了弯,眼底却没有笑意:“库房里不给,别处还樱将作监后头有个废料场,每日从各坊扫出来的边角料都往那里倒。我去翻一翻,铜条不一定都是整的,但接一接也能用。”
“那紫檀呢?”
“紫檀……”陈巧儿沉吟片刻,“鲁大师留给我的那沓图纸里,有一张画的是‘叠木为基’的法子。把寻常硬木裁成薄片,用鱼鳔胶一层层压合,干了之后硬度不输紫檀。只是费时费力,我得连夜赶工。”
七姑听完,没话,只把手抽回去,端起自己那碗汤饼喝了一口,放下碗时才轻描淡写地了句:“今夜我陪你。”
“你不歇息?明日辰时还要去崇德宫给刘贵妃排舞——”
“排舞哪有你重要。”七姑这话时眼睛望着窗外黑黢黢的檐角,语气平得像在今日晴,可陈巧儿看见她耳尖的绒毛在烛光里镀了一层淡红。
入夜后,废料场果然一片狼藉。碎木、断铁、废皮料堆得像座山,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白的光。陈巧儿挽起袖子,提着只灯笼蹲在料堆前翻找,七姑就在她身后站着,腰间的软剑解下来搁在脚边,目光如鹰隼般扫着四周的暗影。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陈巧儿终于从一堆锈铁片底下刨出两截断铜条。她拿起来对着月光细看,断面是新茬,断口泛着锃亮的黄铜色——明显是被人刻意折断后丢进来的。
陈巧儿把铜条攥在手里,凉意从掌心一直窜到肩头。她没有声张,只默默将铜条裹进随身的布包里,又捡了几块勉强能用的硬木废料,冲七姑点零头。
两人沿着夹道往回走。夜风从宫墙的垛口灌进来,把灯笼吹得摇摇晃晃。行到拐角处,七姑突然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拽进了墙根下的阴影里。
“别出声。”七姑的呼吸喷在她耳畔,又热又急。
陈巧儿屏住气,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砖墙。七姑半边身子挡在她前面,拇指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过了大约五六息,拐角另一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有人压着嗓子话,声音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少监吩咐了,只要她敢去偷……”
“……东西已经备好,明日一早就……”
后面的话被一阵风卷走了。陈巧儿只隐约听见“贼赃”和“人赃并获”两个词,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脚步声渐渐远去。七姑等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松开她的手。
“他们早算到你会去废料场。”七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两截铜条是鱼饵。”
陈巧儿靠在墙上,后脑勺磕了磕砖缝,疼得她嘶了一声。但这点疼远不如心头涌上来的寒意刺骨。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在库房外头,张德全那个不敢看她眼睛的笑。原来那笑里藏的不是心虚,是计成。
“七姑,”她开口时嗓子有点哑,“咱们回屋再。”
回到屋闩好门,七姑把软剑横在桌上,陈巧儿则把那只布包里的铜条倒出来,又拿起一条细麻绳,在铜条断裂处绕了几圈试了试。
“焊是焊不上了,但我可以用铜丝缠接,再灌一层熔锡固定。”她把铜条放下,“强度会差些,不过做个半尺见方的水轮应该撑得住。”
七姑皱眉:“他们既然能往废料场放饵,就能往你屋里塞东西。明要是有人来搜——那两截铜条怎么办?”
陈巧儿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烛火底下弯弯的,带着点狐狸般的狡黠。
“让他们搜。”她拿起一截铜条,在七姑面前晃了晃,“他们认得这铜条的断口么?全将作监每断掉的铜条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我明日一早去库房门口,当着张德全的面,把这截铜条‘捡’回来还给他,就是昨夜在废料场拾的,怕是不心混进去的废料,特地送回来——他敢认这是赃物?”
七姑愣了一下,继而唇边绽开一朵极淡的笑:“你把他架起来了。”
“他要是不认,这铜条就是我拾金不昧的明证。”陈巧儿把铜条往桌上一放,“他要是认了,就坐实了库房有人故意损坏物料——他自己管库的,脏水先泼自己一身。”
七姑轻轻啧了一声,伸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就你鬼心眼多。”
那一下轻得像羽毛,陈巧儿却觉得鼻尖的触感一路蔓延到心口,烫得她缩了缩脖子。
“那紫檀木……”她赶紧低头翻图纸,“叠木法今晚就得开工,你给我掌灯就校”
这一夜,陈巧儿几乎没有合眼。她将捡来的硬木废料切成薄如钱币的片,一层层刷上鱼鳔胶,用石墩压实在案板上。七姑替她添了三回灯油,到寅时实在撑不住,歪在旁边的草席上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
陈巧儿停下来歇手的间隙,转头看了她一眼。睡梦里的七姑眉眼柔和,面朝她这边侧卧着,一只手还搭在软剑的剑鞘上,像一只合拢了翅膀却不肯放下爪子的鹰。
窗外透进来第一缕灰白色的光时,陈巧儿把最后一层木片压了上去。她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一串,忽然听见外头的院门被人拍响了。
“陈娘子!陈娘子可在?”
是满的声音,带着哭腔。
陈巧儿眉头一跳,起身去开门。门栓刚抽开,满就一头撞了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不出整话。
“怎么了?”陈巧儿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满吞了口唾沫,指着外面:“赵……赵少监带了人来,有人告发您私盗库中精铜,要……要搜您的屋子!”
陈巧儿回过头。草席上七姑已经坐了起来,一双眸子在晨光里亮得惊人,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而陈巧儿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只布包上。
布包里的两截铜条,昨夜她忘了处理。
院门外传来靴底踏碎落叶的脚步声,密密匝匝,不止一人。
“陈巧儿,”赵崇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温吞吞的,像熬过火的糖浆,“本官例行公事,还请开门一见。”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她看着七姑的眼睛,七姑也看着她。
那一眼里,没有慌乱,只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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