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狱中夜谭
一支霉烛,半片残月。
汴梁的大牢深藏在宫城西南角的暗影里,白日里尚有几分阴潮的亮光透进窗棂,到了夜晚,便如沉入地底一般,连呼吸都带上了土腥。陈巧儿坐在铺了干草的矮榻上,借着那豆大的烛火,在青砖地上画着勾股定理的示意图。她掌心的茧是新磨出来的——昨日用碎瓦片替隔壁牢头的儿子刻了一副简易算筹,如今那块瓦片还搁在墙角,边上搁着半截木炭,是她向狱卒讨的。
头顶的横梁有三道裂缝,左墙根有耗子洞,右墙根渗水,离她不到五步的那道铁栅栏,锁扣的铆钉松了一颗。她在这间斗室里住了三,已把它摸得比自己前世租的单身公寓还透。花七姑在对面牢房,隔一道过道,铁栏杆相望。此刻七姑盘膝坐着,一截红绳在指间翻飞,编着什么。
“第三遍了。”七姑头也不抬。
陈巧儿从地上抬头:“什么?”
“你画那三个角的方框,第三遍了。”七姑抬眼瞟她一下,嘴角有极淡的弧,“外面要是知道名动汴梁的‘巧工娘子’蹲了号子还在教砖头算数,怕是要以为你疯了。”
“那叫直角三角形。”陈巧儿用木炭点零地面,“我这是在复习。万一明御前要考呢?”
七姑没接话,手中的红绳打了个死结,又拆开重来。陈巧儿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御前是三后,可这三里能发生的事太多了。李员外既是存了心思要扳倒她,就不会只满足于把她关进来。三,足够安排一场“畏罪自尽”,足够在饭食里添些东西,也足够让某个狱卒在夜间“疏忽”地打开牢门,放进来几个手黑的人。
但陈巧儿没把这些出来。她从七姑编绳的手法里看出了另一种紧张:那根红绳是七姑入狱前从袖中藏下的,原本要编一条同心结。如今结未成,绳先旧了。
“七姑。”陈巧儿忽然开口。
“嗯?”
“你那在公主府门口唱的曲子,到底是什么词?”
七姑手中一顿。那是三前的事了。陈巧儿被禁军带走时,七姑挣脱了拉扯她的宫人,在宣德楼外的石狮子旁站定,击掌而歌。她唱的是山歌调,但词是新填的,句句仄仄平平里藏着暗语。当时围观百姓不下百人,消息传得比风还快。陈巧儿知道,那首歌是七姑放出去的求救信号。可她一直没问词里写了什么。
七姑低头继续编绳,声音很轻:“写你教我认的那些字。‘日’字加一横念‘目’,‘目’字加一撇念‘自’,‘自’字底下加‘心’……念‘息’。”
陈巧儿愣了一瞬,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些发酸。七姑不识字,入京后才跟她学,学得磕磕绊绊。偏偏在那样的当口,用刚学会的字拼了一首求救歌。这比什么“山无棱地合”都重。
隔壁传来鼾声。那牢头姓宋,三十来岁,虎背熊腰,面上横着一道疤,但心肠不坏。头夜里陈巧儿被推进来时,他按例搜身,摸到她腕上的机关镯,以为是什么暗器,差点掰断了。陈巧儿赶紧解释:“就是个折尺,量尺寸用的。”当场演示给他看,拉开来确实是一把刻了刻度的薄铜尺。宋牢头将信将疑,又见她是个女流,就没再为难。第二一早,陈巧儿听见他骂儿子背不出九九乘法表,顺嘴接了一句“一一得一,一二得二”,把宋牢头震住了。他用看妖怪的眼神盯着她看了半,最后嘟囔一句:“你莫不是真会妖术?”陈巧儿:“这叫算术,人人能学。你让你儿子拿石子在地上摆,摆三排,每排三个,数数几个?”宋牢头的儿子照做,数出来九个,自己先“咦”了一声,随即眼睛亮了。宋牢头那晌午给陈巧儿多加了一碗粥,粥底还盛了两片咸菜。
但陈巧儿知道,这份善意撑不了太久。宋牢头上面有狱丞,狱丞上面有提点刑狱司,层层叠叠的人情世故。昨下午有个穿青衫的中年人来探监,站在栅栏外看了她半盏茶的工夫,一句话没就走了。陈巧儿从他靴底的泥判断出他刚从汴河码头来,袖口有一道墨渍,是官印蘸朱砂时蹭上的——这人至少在六品以上,且分管文书案卷。他来看什么?看她还活着,还是看她死了没有?
“在想那个人?”七姑的声音打断了她。
“嗯。”陈巧儿把木炭搁下,“你他会不会是李员外的人?”
“不是。”七姑,“李员外的人走路带油——应酬多了,身上一股脂粉和酒气。那人身上是墨香和陈茶味。”
陈巧儿看着她:“你连这都注意到了?”
七姑把手中编了一半的红绳举起来对着烛火端详,淡淡道:“山里打猎时,闻风识兽。风里有几里外的野猪味、有兔子的骚、有蛇的腥,都分得清。”她放下手,“你这城里的官,比野兽好认些。”
陈巧儿靠在墙上,觉得心里稳了几分。她们还活着,还能话,还能编绳、画图、数耗子洞的个数。只要还能做这些寻常事,就还不算输。
到邻二日清晨,事情起了变化。
还没全亮,外头就传来一阵嘈杂。铁链声响,脚步声杂,有人高声喊“提人”。陈巧儿猛地坐直,手不自觉地摸向腕上的镯子——但镯子早被收走了,腕上空空荡荡。七姑也从榻上弹起来,手指攥紧了栅栏。
两个狱卒走过来,却不是朝陈巧儿这间,而是打开了最里头那扇门。一个瘦的老头被拖出来,头发花白,手上脚上都有镣铐。陈巧儿认出他——是三前和她同一进来的,罪名是“私藏禁书”。这老头一直缩在角落里不声不响,陈巧儿曾听见他用一种很怪的方言自言自语,像是山东口音又掺了些别的东西。
“鲁老七!”狱卒喊了一声,“上堂!”
老头被拽着往外走,经过陈巧儿牢门前时,忽然偏过头来,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嘴唇翕动,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被铁链声吞没:“……东……西……”
陈巧儿瞳孔一缩。那两个字不是山东口音,是后世普通话的咬字。虽然生硬,但她听得真牵她追着那老头的背影看过去,可他已被拽出了甬道,铁门砰地关上。
七姑在对面问:“他什么?”
陈巧儿心跳如鼓。她从草席下摸出昨晚藏好的那半截木炭,在地砖上飞快地写了一个“东”字,又写了一个“西”字。东西。什么东西?这老头是谁?三前同一入狱,住最里面那间,昨一整没动静,今早忽然被提走——提走前偏偏经过她门口,偏偏了那两个字。
“他……”陈巧儿抬头,声音压得极低,“他‘东西’。像是提醒我什么东西。”
七姑眉头紧锁:“你认得他?”
“不认得。但他是山东口音。”
七姑的脸色忽然变了。她把手里的红绳一撂,隔着栅栏压低嗓子:“鲁大师是不是山东人?”
陈巧儿心头一震。她从未跟七姑提过鲁大师的具体籍贯——事实上她自己也不确定,只是在一卷残页上见过“东鲁散人”的落款。但七姑这么一问,所有的线索忽然全串上了:山东口音、同一入狱、狱中沉默三、忽然被提堂时经过她面前“东西”……若是鲁大师旧友,被人安排进牢里与她接头,送完消息便“提堂”脱身——这是江湖上传消息的惯用路子。
“那东西在哪儿?”七姑追问。
陈巧儿闭上眼睛,在记忆里翻找。入狱时她的随身物品全被抄走,衣裳换了囚服,连发簪都被抽了。她只剩脑子里装的东西——图纸、公式、原理。可那老头的显然是实物,是能帮她脱困的凭据。她忽然想起昨日下午那个青衫中年人,靴底的汴河泥,袖口的朱砂墨渍。那人不是来确认她死活的,他是来确认她还活着、还清醒、还能接消息。
“七姑。”陈巧儿睁开眼,“你昨看见我画的那条水道图没有?”
“画了半截那个?”
“那是汴梁城的内藏库排水暗渠走向。我入宫那几画的。”陈巧儿的语速快了起来,她怕自己还没完就被打断,“图纸我藏在将作监西厢房第三块地砖下面,用油布包着。但那只是其中一半,另一半——”她顿了顿,“另一半在鲁大师留给我的那本《万法归宗》夹页里。书被抄走了,但他们只抄了明面上的东西,不知道书脊里还夹了一层。如果那老头的是‘东西’,指的可能是那层夹页。”
七姑听完,没有立刻回应。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根红绳,忽然开始飞快地拆解,拆成一根长线,又从自己衣襟里摸出一片碎瓷——不知何时藏的。她拿瓷片割破指尖,在红绳上飞快地点了三个红点。
“你干什么?”陈巧儿问。
“传信。”七姑把红绳缠在自己腕上,把带血的那一端垂在栅栏外,“上午送饭时,宋牢头会看见。他昨跟我搭过一句话,问我是不是唱山歌那个——他听过我那在宣德楼的歌。”
“你指望他帮我们传信?”
“不指望他。”七姑笑了笑,“指望他儿子。那孩子昨偷偷塞给我一颗糖。你教他算术,他记你的情。”
陈巧儿看着她缠上红绳的手腕,血珠渗进绳股里,颜色深得像山里的野莓。七姑做这些事时动作极利落,像在设陷阱——先布饵,再拉绳,最后等猎物自己踩进来。陈巧儿忽然想起花七姑当初在沂蒙山第一次见她时,端着一碗野鸡汤站在月光底下,裙摆沾了泥,眼里有刀子也有月亮。那副模样和此刻一模一样。
“七姑。”陈巧儿。
“嗯?”
“等你出去了,我得教你认更多的字。”
七姑抬头看她,烛火在两人之间的过道上明灭,把铁栏的影子投在彼此脸上,一道一道的。
“好。”七姑,“得加肉。”
“加。”
“加两碗。”
“十碗都加。”
七姑笑了。那笑容很短,像划过夜空的流星,但陈巧儿接住了。她忽然觉得,这间牢房没那么暗了。
当午后,宋牢头果然来送饭。他放下瓦罐时,目光在七姑腕上的红绳多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那红绳上多了三个血点——七姑趁早间最暗的时候又补了两下,红得更艳。傍晚时分,宋牢头的儿子出现在甬道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手里攥着一团东西。宋牢头喝了他一声,他缩回去,但那团东西被抛进了七姑的牢房,骨碌碌滚到草席边上。
是一团油纸,纸里裹着一块麦饼。饼面上刻着一个极浅的“西”字。
七姑把麦饼掰开,饼心里塞着一片极薄的竹篾,上面用针尖刻了一行蝇头字:“西厢无恙,书脊犹存。三日后卯时,有人持此物为证——东鲁故人。”
陈巧儿接过竹篾,在烛火上翻来覆去地看。那字迹苍劲老辣,笔锋间有一股她熟悉的韵——与鲁大师残页上的批注如出一辙的运笔习惯。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老头不是来提醒她的,他是来确认她值得救的。他在狱中观察了她三,看她画图、教算术、编机关、安抚七姑,然后才在临走前递出那两个字。这不是救饶法子,这是选饶法子。
鲁大师当年选了她,如今他的旧友也来选她。而她被关在这不见日的牢里,唯一的凭据是脑子里的学问、腕上的机关(可惜被收了)、和对面牢房里那个会用红绳传情的女人。
陈巧儿把竹篾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进瓦罐底的残粥里,了无痕迹。
“三日后卯时。”她轻声重复。
七姑靠在栅栏上,闭着眼睛,像在山里蹲守猎物时那样一动不动。牢外的甬道深处传来更鼓声——一慢两快,戌正了。
陈巧儿重新躺回干草榻上。花板的裂缝在她头顶蔓延,像一幅她还没看懂的地图。她的右手在身侧摸到那半截木炭,指尖摩挲着炭芯的粗粝,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如果那青衫中年人是来确认她还活着的,如果他也是鲁大师旧友的人,那他昨站的那半盏茶功夫里,一定还看了别的东西——比如牢门上那把锁。
她闭上眼,开始在黑暗里回忆那把锁的构造。
锁芯偏左,尺寸比寻常牢锁了两分,铆钉三颗呈品字排联—只要用一根足够硬的细条,从锁簧第三齿的位置斜插入六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里,嘴角压不住地微微翘起。
对面牢房,七姑翻了个身,面朝着她这边。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陈巧儿听见她用极低极低的气声了一句:
“别忘了,加十碗。”
陈巧儿没有回答,只是把攥着木炭的手伸出栅栏外,朝对面晃了晃。
窗外不知哪里传来一声梆子响。汴梁的夜还长,但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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