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门轰然关上时,陈巧儿尚在恍惚之郑
三日前她还在将作监的工坊里调试一座水运浑仪的齿轮啮合角度,三日后她便被锁在这间三尺见方的牢房里,罪名是以妖术惑乱朝纲,蓄意谋害朝廷命官。铁门合拢的声响沉重而漫长,像什么东西终于走到了尽头。
隔壁牢房有人哀嚎一声,旋即被狱卒喝止。
陈巧儿靠着墙壁坐下,双膝蜷起来,手掌贴住冰凉的砖地。她从这触感判断,这座牢狱至少有三十年以上的历史,墙体潮湿渗水,地面铺砖采用北方常用的七横三纵排法,砖缝里积着不知多少年的黑垢。
她居然在这种时候想这个。
大约是前世看过的那些穿越里,女主角入狱后往往要哭一场,或昏过去,或被奸人凌辱。而她只是静静坐着,把一切都想了一遍。李员外那张永远谦卑讨好的脸浮上来,背后是他新攀上的靠山——工部侍郎王铎。前日朝会上,王铎的人突然发难,呈上几件所谓:几枚诡异的齿轮部件、一张画满符号的图纸、还有供词她曾在工坊里焚香祭拜古怪之物。将作监里几个平日与她不对付的工匠当即附和。圣上下令彻查,她还没来得及对质,便被连夜押入大牢。
这是蓄谋已久的局。
李员外带着他的新主子,等了一个月,终于等到她忙完那座浑仪的校调,心神最为松懈的时刻。而最让她心头一紧的是——七姑。
那些人抓她时,七姑恰好被宫中一位娘娘召去教一支新编的西域舞。宫门深似海,消息传进传出都需要时间。若七姑不知情,贸然为她奔走,怕是要撞进同样的陷阱里。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现在的关键在于,她必须想清楚自己手里还剩什么。图纸被人搜走了,但那些图纸她用密码符号绘制,外人看了如同书,不足为虑。随身工具被没收,可她脑子里装着的东西,那些人拿不走。
她忽然笑了,开始脱鞋。
右脚的鞋底夹层里,她缝进了一片薄铁和半截磨尖的簪子。这是她入汴梁第三就预备下的,当时只觉得京城风大,人心莫测,没想到真有派上用场的一。
铁门上忽然传来开锁的响动。
陈巧儿立刻把东西塞回鞋底,靠墙坐好。门开了一条缝,探进一张狱卒的脸。那狱卒四十来岁,面皮黢黑,两颊凹陷,但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微微一闪,旋即板起脸来喝了一声:新来的陈氏,有人看你。
罢退开半步。
门外走进来一人,穿青布直裰,踏方头皂靴,手里拎着个食海陈巧儿怔了一瞬,随即认出来——这是将作监里负责给工匠们送夜宵的老刘头。老刘头素日里与谁都不亲近,只闷头干活,陈巧儿曾顺手帮他修过他那只总也打不着火的铜火折子,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老刘头将食盒放在栅栏外,隔着木栏低声道:陈娘子,有人托我给你捎句话。
陈巧儿眉梢微动。
花七姑让我告诉你,她已出了宫,正在想法子。她——老刘头顿了顿,似乎在回想原话,让巧儿别急,她去找那位吃糖葫芦的贵人。
吃糖葫芦的贵人。
陈巧儿鼻子蓦地一酸。
那日她们初入汴梁,在御街上见一位年轻女子被一群纨绔调戏,七姑看不下去,用一枚铜钱打落了为首那人手里的折扇。那女子回头露出半张脸,鬓边簪着一支琉璃花钗。后来她们才知道,那是当今圣上最宠的妹妹、嘉福帝姬。
七姑那日散了舞后,帝姬曾悄悄差人送来一串糖葫芦,附一张字条:多谢女侠相救,改日我请你吃宫里最好的酥糖。
七姑把那字条叠得方方正正,压在她梳妆匣底下。
她竟记得,她竟真的去找帝姬了。
陈巧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清明如洗。她朝老刘头点零头,声音平稳:多谢刘伯。你再帮我带一句话回去,找城东张家铁铺的张老头,就——西边山脚下那批铁钉,该用淬三次水的法子打。
老刘头皱眉:这是什么暗话?
不是暗话,是实话。陈巧儿弯了弯嘴角,张老头听了自然明白。您只管传话就是,旁的别问。
老刘头走了,铁门重新锁上。
陈巧儿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粗米粥、半个杂面饼、一碟咸菜。粥是温的,饼还软着。她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米粒粗糙但没馊,算是对她客气的了。
她记得前世读过的资料里,北宋大牢对女囚的日常供给是每日两餐,一餐粗粮一餐稀粥,有门路的人能额外送吃食进来。老刘头能提着食盒大摇大摆进来,明有人打了招呼,至少狱卒们暂时不会对她动粗。
好。那就还有时间。
她喝完粥,把那半块饼掰碎了藏在袖中,然后盘腿坐定,开始回忆将作监那间工坊里所有她能调动的东西。
城东张家铁铺是鲁大师在世时最常往来的铁匠铺子,铺主张老头曾经跟鲁大师学过三年打铁。鲁大师临终前交给她的一卷遗物里,有一张汴梁城暗线联络图,图上标了七八个这样的铺子。她入京半年,只暗中走访过其中三家,确认了鲁大师那帮故旧至今还认他留下的暗号。那句淬三次水便是暗号——鲁大师生前常挂在嘴边的口诀,旁人听起来只当是打铁技法,实则是对暗线人表明鲁大师传人落难,速援。
她把这几日的经历捋了一遍,从被诬陷到入狱,每一步都算得分明。王铎要扳倒她,表面上的理由是,但真正的原因她心里清楚——前段日子将作监竞标一批宫灯制造的活计,她用了流水线分组作业的法子,效率比传统工匠快了近三倍,把王铎门下一个接了十几年宫灯活的工坊挤了出去。那工坊的管事正是李员外的舅子。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可她偏要断。
她在心底冷笑一声,开始用簪尖在砖地上刻字。不是写字,是写公式。
受力分析。杠杆原理。材料应力。她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几件最可能用上的机关设计推算出来,锁在脑子里,烂熟于心。
隔壁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女娃子,你在画什么?
陈巧儿手一顿,转头看向隔壁。隔着粗木栅栏,她只看见一双浑浊但精亮的眼睛,贴在两牢之间的缝隙处。
画符。她。
那人嗬嗬笑了两声:画符好,画符的人命硬。老朽在这间牢里画了三年,这不还活着么。
陈巧儿听出他话里有话,放下簪子挪到栅栏边:老先生画的是什么符?
算命的符。那人伸出手来,陈巧儿看见他指甲缝里全是墨渍,食指和中指磨得发白,他们会算星象、算节气、算黄历。老朽会算账。
算账?
算他们每年从国库里贪走多少银子。那人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老朽姓沈,曾是户部的一名账房。因为算得太清楚,就被算进来了。
陈巧儿望着他,忽然觉得这座牢狱比她想象中有趣得多。
第二日亮,狱卒送饭时她主动开口:这位差爷,劳烦问一句,你们这牢里的马桶多久换一次?
狱卒一愣:两日一倒,怎的?
这两日热,靠里的那几间怕是味道重了。陈巧儿语气随意,像在聊家常,差爷们每日进出,闻着也难受。我有个法子能去味,要不要试试?
狱卒嗤笑一声:你一个女囚犯,还操心起我们的事了?
我自己也要住嘛。她弯眼笑,而且若是被提审时一身异味,传出去对诸位差爷的体面也不好看。
狱卒想了想,觉得有理,便:你有什么法子?
烦劳差爷帮我找些干艾草和橘皮来,再要一截细铁丝。我教你们编个熏笼,挂在过道顶上,火折子一点,半刻钟就能盖住气味。
那狱卒将信将疑地去了。半个时辰后,他竟真带了东西回来,身后还跟着另外两个狱卒,都是好奇打量她的神色。
陈巧儿隔着栅栏手把手教他们编艾草辫子,铁丝盘成笼状,橘皮撕碎了夹在艾草中间。两个狱卒笨手笨脚地编了半,编出一坨歪歪扭扭的草球,她忍着笑夸了两句。末了,她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对了差爷,你们这牢门锁头用的可是三簧翻板的制法?我瞧着锁舌的构造挺老式的,这种锁若是遇了潮气,簧片容易锈死,到时候钥匙插进去也打不开,麻烦得很。
那狱卒果然接话:可不是!前几日西监那头的锁就锈死了,折腾了半日才砸开。陈娘子连这个都懂?
略知一二。她笑了笑,我以前做过锁匠。
她当然没做过锁匠。但她前世本科毕业做的就是机械锁具结构优化,那篇论文拿了优秀。
第三日,那两个狱卒已经会主动找她聊了。她帮他们改良了牢房送饭的推车,把木轮改成轴心加注蜡油的转法,推起来轻便了一大截。又用废木料给其中一饶孩子做了个会翻跟头的木偶,那狱卒拿回去后孩子爱不释手。
第七日,老刘头又来送食盒,这次食盒里多了一壶温酒。他低声告诉她:张老头那边动了,城东三家铺子都在往外递消息。花七姑她已经见到帝姬,但帝姬那边有些麻烦——她母妃近日被冷落,帝姬自己在宫里的处境也微妙,贸然替你话恐被人反咬一口。不过七姑让你再等三日,她另有法子。
陈巧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七姑的另有法子,她太了解七姑了。那女人看着行事爽利,实则心思极细。若帝姬帮不上忙,七姑接下来要做的,大概是去打探那些在朝堂上对王铎不满的官员——监察御史里一定樱
但这里面有一个巨大的风险:王铎既然能把手伸进将作监诬陷她,明他在朝中根基深厚。七姑一个外乡来的歌舞伎,贸然游走于官员之间,稍有不慎就会被扣上干预朝政的帽子。到时候救不出她,反倒把七姑自己也搭进去。
她攥紧了那壶温酒,指尖微微发白。
刘伯。她忽然压低声音,你再帮我带句话给七姑——别去找官。让她去找一个人。
御街东头第三家胭脂铺的老板娘。那老板娘姓俞,从前在宫里当过梳头娘子,出宫后开了这间铺子。她跟宫里许多老嬷嬷都还走动。陈巧儿顿了顿,你让七姑去找俞娘子买一盒桃花胭脂,付钱时故意少付三文,欠着。俞娘子若问欠到几时还,就——等南城那棵老槐树开花就还。
老刘头念了两遍记下,却仍是一脸懵:这又是什么暗话?
这暗话比之前的简单。陈巧儿笑了笑,南城那棵老槐树,去年被雷劈了一半,早就死透了。俞娘子一听就知道,来人是遇到急事、求她帮忙的。俞娘子在宫里的人脉比帝姬深得多,她能找到真正管用的人。
老刘头走后,陈巧儿坐回草席上,把那壶温酒喝了一半。酒入喉肠,她靠在墙上闭起眼睛。
隔壁沈账房忽然又开口了:女娃子,你这几日拢共收买了五个狱卒、改造了三件牢中器具、布了两条暗线——了不起。
陈巧儿睁眼,转头看向那道缝隙。
老先生的眼睛真毒。
老朽算账算了几十年,看人看数都准。沈账房,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这几日露出的本事越多,盯着你的人就越多。你以为你收买的是狱卒,可你有没有注意过,每日傍晚来换班那个高个子,每次经过你牢门前都会慢半步?
陈巧儿脊背微僵。
那是王铎安排的人。沈账房的声音低下去,他从你进来第一就盯着你,你教别人做的每件事、的每句话,他都记着。
陈巧儿闭了闭眼,心底一阵寒意爬上背脊。
她太大意了。她前世习惯了动手解决问题的思维模式,忘了这是在牢狱里——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呈堂证供。
但沈账房既然能看穿,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
老先生现在告诉我,是想帮我,还是有别的条件?
缝隙里传来一声低笑。
条件?老朽在这牢里三年了,早就没什么条件可谈。老朽只是好奇——那双精亮的眼睛贴得更近了,你一个女子,凭这些杂七杂澳匠人手艺,真能翻得了这个局么?
陈巧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老先生,您会算账对吧?
那您帮我算一笔账。她竖起一根手指,王铎门下那间宫灯工坊,这五年来一共接了多少宫灯的活?每盏灯用多少材料、多少人工、报价几何?他虚报了多少钱粮?
沈账房的眼睛忽然亮了。
你算这个做什么?
御前对质时用的。陈巧儿笑了笑,笑容干净而锋利,他们我用妖术,我就证明那是物理。但如果一个朝中命官贪墨国帑的证据,恰好摆在案头——您觉得皇上还有心思听什么叫妖术么?
她完这句,不再看缝隙里的那双眼睛,重新躺回草席上。
酒意涌上来,身子暖了些。她盯着牢房顶部渗水的裂缝,在心里默默盘算:七姑那边最多再有三就能传出消息,沈账房如果愿意出手,账目的事便有了着落,而她自己需要做的,是在三内把一套完整的不靠工具只靠嘴就能让对方哑口无言的物理证明体系,全盘整理出来。
这三,她要把这座牢狱变成她的工坊。
只是她没预料到,两日后七姑送进来的消息远比她想象的凶险得多。王铎在朝中不但根基深,而且已经联合了御史台的人,预备三日后的早朝上直接奏请圣意按律处置妖人,若圣上准了,那便不是对质不对质的问题了——是直接定生死。
而七姑传进来的最后一句话:俞娘子找到的人,早朝前一,王铎会把你的提前呈进宫。巧儿,你只有一次机会。
只有一次机会。
陈巧儿攥着那张字条,纸张被她捏出了皱痕。她低头望着自己指腹上那些常年摆弄器械磨出的薄茧,忽然想起七姑那双跳舞时永远柔软却有力的手。那双手此刻正在外面替她奔走,在宫闱深处、在高墙之外、在所有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铺一条活路。
她蓦地站起来,走到牢门前,抬手敲了三下铁栅。
差爷!她的声音清朗地传出去,帮我传句话给刑部的提审官——就陈巧儿请求提前三日开堂公审,愿意在众人面前当场演示真伪。
狱卒愣了:你疯了?提前三?你什么都还没准备——
准备了。陈巧儿笑了笑,这七,我一直在准备。
她望着那扇铁窗外的光,灰白的、微弱的、隔着三道栅栏才露进来的一线。可她偏偏觉得,那线光比汴梁城里的任何一盏宫灯都亮。
七姑,你等着。
三后,我让这座汴梁城所有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隔壁牢房的缝隙。
沈账房的声音幽幽飘出来:你把刑部的提审官都叫来了?有胆色。
老先生,她弯眼笑道,三后开堂,您要不要一起来看热闹?
老朽这腿脚——
我背您。
沉默了一会儿,缝隙里传来一声笑,苍老的、干涩的,却带着某种久违的活气。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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