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水云洞的第三日,林云和苏婉儿终于走出了葬魂山脉的边缘。
铅灰色的云层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久违的、澄澈如洗的淡蓝色空。阳光从云隙间倾泻而下,将前方连绵起伏的丘陵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绿。阔叶林的红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而悦耳的沙沙声。
空气变了。
不再有那股无处不在的、混合了腐朽与阴冷的特殊气息。取而代之的是草木的清香,泥土的湿润,以及远处隐约飘来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袅袅炊烟。
苏婉儿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伤已经痊愈。五日的修养加上林云每日以真气为她温养经脉,那些碎裂的骨骼、破损的内腑、几近崩溃的丹田,都已重新愈合如初。甚至比受伤前更加凝实——生死边缘的徘徊与破而后立的修复,让她筑基中期的修为彻底稳固,隐隐触及了后期的那层薄膜。
但她停下来的原因,不是因为这些。
“师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难以言明的恍惚。
“我们……出来了。”
林云站在她身侧,没有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那片被阳光浸透的、鲜活而宁静的山野。
三个月。
从宗门覆灭的那个血夜开始,到仓皇逃入葬魂山脉,在地脉裂隙中九死一生,与阴烛前辈结缘,得冥骨认主;从灰岩城的暗流汹涌,到黑松林发现青霖子遗骸,水云洞的七日潜修;从阴尸谷祭坛上的绝命一掷,到白骨坡前那百余祭品以血肉之躯为他们断后——
整整三个月。
他们终于走出了那片被诅咒的、亘古阴冷的死亡之地。
噬魂貂从林云怀中探出脑袋,眯起眼睛,惬意地沐浴在久违的阳光下。它后腿的伤口已完全愈合,新生的皮毛泛着浅浅的暗金色光泽,比之前更加浓密柔顺。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又把脑袋缩了回去,只露出两只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片崭新的地。
“前面有个镇子。”林云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我们去看看。”
————
镇子不大,名字也朴实无华——青石镇。
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侧是低矮的砖木房屋,有铁匠铺、杂货铺、酒馆,还有一家门面逼仄、招牌斑驳的客栈。街上人不多,大多是本地居民,偶尔有几个行脚商人模样的外乡人,赶着驮兽,步履匆匆。
林云将修为压制在筑基初期,苏婉儿则完全收敛气息,看上去只是一个略有修为、跟随兄长外出历练的寻常少女。噬魂貂被严令藏在灵兽袋里,只露出两只眼睛,不满地“吱吱”了两声,终究还是乖乖缩了回去。
他们进了那家客栈。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满面风霜的老者,修为只有炼气三层,见有客来,连忙堆起笑脸迎上来。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林云取出十块下品灵石放在柜台上,“两间上房,先住一晚。再准备些热食,送到房里。”
掌柜应了,麻利地取了钥匙,又招呼伙计去后厨张罗吃食。
林云接过钥匙,似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掌柜的,这里往东,去东海那边,可有官道?”
“东海?”掌柜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压低声音,“客官要去东海?那可远着哩。咱青石镇往东走三十里是安阳县,从那儿能上驿道,往东走个七八百里,过了沧澜江,就是东海郡的地界了。”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复杂。
“不过客官,老朽多嘴问一句——您二位去东海,是探亲还是……?”
林云看着他。
掌柜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老朽也是听过往的行商的,最近东海那边不太平。沧澜江以东好几个城镇都戒严了,是朝廷在缉拿要犯,又有海寇作乱,还有人……跟什么邪教有关。”
邪教。
林云与苏婉儿对视一眼。
“多谢掌柜告知。”他收回目光,“饭菜麻烦快些。”
————
楼上客房。
林云布下隔音禁制,坐在窗边的木椅上,目光穿过半掩的窗棂,落在街上稀稀落落的行人身上。
苏婉儿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几碟热气腾腾的饭菜。噬魂貂终于被允许从灵兽袋里出来,蹲在桌角,脑袋埋在一碟酱牛肉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玄阴教。”苏婉儿轻声道,“他们在东海经营多年,势力必然根深蒂固。我们这样贸然过去……”
“不是贸然。”林云收回目光,“青霖子留下的海域图标注了三条相对安全的航线。我们可以从东海郡北部的渔港登船,绕开玄阴教势力范围,先在外海岛屿落脚,再伺机接近归墟之眼。”
他顿了顿。
“况且,我们有伪骨。”
苏婉儿微微一怔。
林云看着她,眼神平静。
“青霖子,归墟有灵,或愿见之。伪骨中封印的那缕意志,与冥渊遗骨同源。若归墟之眼真的与遗骨有关,这截伪骨——就是我们的钥匙。”
他没有的是——
若那缕意志在等待的,是某个拥影冥渊血脉”的人。
而他,很可能就是那个人。
苏婉儿沉默了一息,轻轻点头。
“我们何时动身?”
“明日一早。”林云道,“先去安阳县,打探东海那边更详细的消息,然后沿驿道东行,到沧澜江渡口。”
他垂下眼帘。
“百兽阁和玄阴教的人,不会追出南离州。但东海是他们的根基,我们一旦踏入,就必须更加谨慎。”
苏婉儿没有再问。
她低头,将面前那碗已有些凉聊米饭,一口一口,慢慢吃完。
————
翌日清晨,刚蒙蒙亮,林云和苏婉儿便离开了青石镇。
晨雾如纱,笼罩着远处的丘陵与田野。东方的际泛起一层浅浅的鱼肚白,几颗疏星还挂在西边的幕上,渐渐淡去。
噬魂貂蹲在林云肩头,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中草木与泥土的气息,精神抖擞。
三十里官道,对于修士而言不过半个时辰的脚程。
安阳县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是一座比灰岩城大得多的县城,城墙高耸,以青砖砌成,墙头有兵丁持戈巡逻。城门已开,进出的人马车队络绎不绝,有赶集的农人,有押货的商队,也有负剑背刀、行色匆匆的修士。
林云在城门外驻足片刻,神识如蛛丝般悄然蔓延。
城门口有四名守卫,皆在炼气后期,目光警惕却不过分严苛。进城的人流中,修士气息不下十余道,大多是筑基初期、中期,最高不过筑基后期,行色匆匆,并无刻意盘查之举。
没有危险。
他带着苏婉儿,混在人群中,从容通过城门。
————
安阳县内,比灰岩城繁华数倍。
主街宽可并行四辆马车,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招牌林立。有卖绫罗绸缎的布庄,有飘出浓郁药香的丹药铺,有叮当作响的法器坊,还有专门收购各类灵材的商号。人流熙攘,摩肩接踵,各色口音的叫卖声、交谈声、议价声不绝于耳。
林云带着苏婉儿径直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侧巷。
巷子尽头,有一家门面不大、招牌半旧的书铺。
这是青霖子在海域图空白处随手记下的一处据点——安阳县“墨香斋”,表面是贩卖古籍典册的书铺,实则是东海散修联盟设在沧澜江以西的秘密联络点。
东海散修联盟。
青霖子来自东海,曾是其中一员。他在玉简中提及,若后来者有朝一日欲往东海,可凭他信物,寻此联络点求助。
林云推开半掩的木门。
铺内光线昏暗,四壁皆是顶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塞满了各式书册。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墨气息,混着淡淡的樟木香。
柜台后,坐着一个干瘦老者。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正低头以软布擦拭一副老花镜片。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落在林云身上。
“客官,买书还是寻人?”
他的声音苍老而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云没有话。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枚海魄晶,轻轻放在柜台上。
淡蓝色的光华在昏暗的铺内静静流淌,内里液态的星光缓缓转动,将老者那张清癯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
老者擦拭镜片的动作,停了。
他放下软布,缓缓戴上老花镜,隔着镜片,将那枚海魄晶端详了许久。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林云。
这一次,他浑浊的眼珠里,有了光。
“……青霖子的‘海眼秘钥’。”
他的声音依旧苍老,却不再平淡。
“三十年了。”
“他终于派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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