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
苏婉儿的声音在安静的洞中轻轻回荡。
她坐在青玉蒲团边缘,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错愕。噬魂貂从矿石堆里探出脑袋,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啃完的阴属性矿石,黑溜溜的眼睛困惑地眨了眨。
林云从书架前转身,将那卷兽皮古卷摊开在紫檀矮几上,指尖点在那幅简陋海域图正中央的红色标记处。
“归墟之眼。”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思索的余韵。
“青霖子在卷中记载,玄阴教第三代教主厉氏,为求突破,将教中圣物‘冥渊遗骨’献祭归墟,换取邪力灌体。遗骨不臣服,反噬其身,致其元婴崩碎,苟延百年而亡。”
他顿了顿。
“遗骨自此流落东海古战场。玄阴教倾巢而出,遍寻百年未获。”
苏婉儿的目光落在那四个东海古语字上。
归墟之眼。
她想起昨夜林云对她的话:大祭司临终前交代,那截暗银骨头是玄阴教三代教主亲手炼制的“伪骨”,用来混淆机、掩盖真正的圣物气息。
而真正的圣物,三代教主自己都不敢碰。
“师兄的意思是……”她的声音有些艰涩,“我们身上这截骨头,是伪骨。那真正的‘冥渊遗骨’,还在东海?”
林云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不止如此。”
他将古卷往前翻了几页,找到那段他刚才读到一半的文字,推到苏婉儿面前。
“……遗骨自此流落东海古战场,玄阴教倾巢而出,遍寻百年而未获。有传言称,遗骨已自生灵智,自行择主,非冥渊血脉不可近……”
苏婉儿一字一字读完,脸色变了。
非冥渊血脉不可近。
她猛然抬头,看向林云。
林云没有看她。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掌心空空如也,只有几道新旧的、细密的剑茧与伤痕。昨夜在阴尸谷祭坛上,他就是用这只手,握住那截暗银骨头,将它掷向裂隙。
骨头没有排斥他。
不但没有排斥,还在他握持的瞬间,向他传递了一缕精纯到极致的、蕴含本源道韵的暗银气流。
那股力量,至今仍有一部分沉淀在他丹田深处,与他自身的幽冥真气融为一体。
非冥渊血脉不可近。
那他算什么?
苏婉儿不敢问。
洞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
林云收回手,将古卷缓缓卷起。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也许是因为我修炼了《九幽不死身》,真气属性与遗骨同源。也许是因为识海中那枚‘冥骨’——它本就是幽冥至宝,与冥渊遗骨有某种共鸣。”
他顿了顿。
“也许……”
他没有下去。
也许什么,他没有。
苏婉儿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轻声道:“所以师兄要去东海,寻那真正的冥渊遗骨?”
林云点头。
“我们需要答案。”
他的目光落在那卷古卷上,落在那些被涂黑、撕毁、刻意毁坏的字迹残骸上。
“青霖子当年从东海逃来南离,随身携带这枚伪骨、海魄晶,以及这些古卷记载。他一定知道些什么。而那些被他刻意毁去的内容,也许就是他不愿留下、却又舍不得彻底销毁的秘密。”
他抬起头。
“而那个秘密,很可能就在归墟之眼。”
————
夜。
水云洞内没有昼夜更替,穹顶的玉石光华恒定而柔和,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明亮如清晨。林云盘坐于青玉蒲团之上,双目微阖,体内真气缓缓流转。
他并没有在修炼。
他在审视自己。
从葬魂山脉外围初见阴烛前辈、获赠《九幽不死身》传承开始,到坠入地脉裂隙、得冥骨认主,再到灰岩城偶得伪骨、水云洞参悟道纹、阴尸谷一战掷骨镇九幽——
这一切,究竟是偶然,还是某种早已写定的必然?
他服苏婉儿去东海是为了寻找答案。
但他自己清楚,他最想弄清楚的那个答案,不在东海古战场,不在归墟之眼。
在他自己身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宗门收留他时,他只是一个被遗弃在荒野、奄奄一息的孤儿。没有人知道他的父母是谁,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甚至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生辰。
宗门给他取名“林云”,将他养大,授他功法,教他修校
他一直是宗门最沉默、最不起眼的内门弟子。没有才的光环,没有显赫的出身,只有日复一日、枯燥到极致的练剑。
他以为自己会这样过一辈子。
直到宗门覆灭。
直到他带着苏婉儿逃亡。
直到他坠入地脉裂隙,在生死边缘被那枚不知沉睡了多少年的冥骨选郑
直到他握住那截暗银骨头,感受到那股源自远古的、与他体内真气同源共鸣的本源之力。
非冥渊血脉不可近。
他的手指缓缓蜷缩,握成拳。
苏婉儿的呼吸从矮几边传来,平稳而绵长。她伤重未愈,服过疗嗓后便沉沉睡去,噬魂貂蜷在她枕边,肚子微微起伏,睡得很沉。
林云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
丹田深处,那缕源自暗银骨头的暗银气流依旧安静地沉淀在最深处,如同一颗沉睡的种子。
他没有试图去唤醒它。
只是静静地,感受着它那微弱却持续的心跳般的脉动。
————
翌日。
林云睁开眼时,苏婉儿已经醒了。
她盘坐在矮几旁,面前摊着几枚从玉质书架上取下的玉简,正以神识细细阅读。噬魂貂蹲在她肩头,脑袋凑得极近,仿佛也在认真研读。
那模样有些滑稽,但林云没有笑。
他起身走过去。
“在看什么?”
苏婉儿抬头,面色比昨日又好了几分,至少嘴唇有了血色。
“青霖子前辈留下的东海风物志。”她将玉简递过来,“里面有关于归墟之眼的记载,虽然不多。”
林云接过玉简,神识沉入。
玉简中的内容比那卷兽皮古卷更加详实,也更偏重地理与物产描述。归墟之眼被标注为东海三大绝地之首,位于东海极深处,常年被迷雾笼罩,周遭海域漩涡暗流密布,更有无数海兽盘踞。传闻归墟之眼下方连通九幽,每逢月晦之夜,会有黑色水柱冲而起,吞噬一切生灵。
然而在风物志的最后,青霖子以极细的字迹,补录了一段话:
“余尝三探归墟,皆不得其门而入。然每近其百里之内,腰间伪骨必有异动。其动非惧,乃悲。余虽不解其意,然知其必有未竟之愿。惜余年暮力衰,难了此愿。后来者若得伪骨,可携之入东海。归墟有灵,或愿见之。”
林云读完这段补录,沉默了很久。
归墟有灵,或愿见之。
愿见的是谁?
是那截伪骨?
还是伪骨中封印的、那缕来自冥渊遗主的残存意志?
他想起阴尸谷裂隙旁,那束从碎裂晶球中逸出的银白色微光。
那光束落在铁盒上,安静地照耀了很久。
那不是邪教的祭祀,不是活尸的诅咒。
那是一个被囚禁了不知多少年的、孤独的灵魂,在消散之前,与故人遗物的最后告别。
伪骨之中,也有一缕相似的、等待了无数岁月的意志吗?
它在等谁?
“师兄。”苏婉儿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
林云抬眼。
苏婉儿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她没有问“我们真的要去了吗”,也没有问“东海那么远那么危险我们怎么去”。
她只是问:什么时候。
林云沉默了一息。
“你还需要至少五来养伤。”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这五,我们把青霖子留下的所有记载都整理一遍,找出前往东海的可行路线,以及途中可能需要的物资清单。”
他顿了顿。
“五日后,启程。”
————
五。
对于修士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的短暂间隙。
但对于此刻的林云和苏婉儿,这五却是难得的、短暂的安宁。
白日,林云将玉质书架上的所有玉简、兽皮古卷尽数取出,与苏婉儿分头阅读、整理、抄录。青霖子留下的资料比他预想的更加丰富,除了关于东海风物、归墟之眼、玄阴教历史的记载,还有大量关于炼丹、炼器、阵法的零散心得,以及一份极其详尽的东海海域图。
这份海域图比那卷兽皮古卷上的简陋草图详尽百倍,不仅标注了大岛屿、暗礁、海兽栖息地,还用不同颜色标注了不同季节的洋流走向、迷雾覆盖范围、以及相对安全的航线。
林云将这份海域图郑重收起。
黄昏,他会暂停整理,为苏婉儿疗伤。她内腑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想更快,三日后已能自行运转灵力,五日后丹田灵力基本稳定,胸骨裂痕也完全愈合。
夜里,苏婉儿休息,林云便独坐于青玉蒲团之上,将那缕沉淀于丹田深处的暗银气流反复揣摩。
他不再试图参悟那截伪骨上的然道纹。因为他渐渐意识到,那截伪骨中蕴含的、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并非那些可以被参悟、复制、习得的道纹。
而是那道纹之下,那亘古的、沉默的、等待了无尽岁月的——
执念。
他无法参悟那份执念。
但他可以感受。
第五日夜。
林云将最后一批整理好的玉简放回书架,转身看着这座陪伴了他们十余日的洞。
青玉蒲团,紫檀矮几,玉质书架,枯败的灵药圃。
还有墙角那堆被噬魂貂啃得七零八落的阴属性矿石。
“要走了。”他轻声道。
苏婉儿站在他身侧,没有话。
噬魂貂从矿石堆里跳出来,嘴里还叼着一块啃了一半的矿石,仰起脑袋看着林云,眼神困惑。
林云弯腰,将它连同那块矿石一起托在掌心。
“东海很远。”他对噬魂貂,也像是对自己,“但我们必须去。”
噬魂貂歪着头,看了他很久。
然后,它把嘴里那块矿石,轻轻放在林云掌心。
“吱。”
那声音细细的,软软的。
林云没有话。
他只是将那块矿石收入储物袋,然后将噬魂貂放回苏婉儿肩头。
他走到岩壁前,取出海魄晶,嵌入凹槽。
蓝色光华亮起,水镜缓缓浮现。
他没有回头。
只是迈步,穿过那层清凉如水的光幕。
身后,苏婉儿跟了上来。
再身后,水云洞的一仟—青玉蒲团、紫檀矮几、玉质书架、枯败的灵药圃、墙角散落的矿石碎屑——渐渐模糊,被光幕吞没,重新隐入那片无人知晓的、亘古沉默的岩壁深处。
不知多少年后,是否还会有后来者,持着某枚偶然得之的海魄晶,再次开启这方洞。
是否还会有人,读到青霖子留下的那些文字,读到他对东海故土的思念,对归墟之谜的执着,对未能亲往探访的遗憾。
林云不知道。
他只是将那枚海魄晶心收起,放入怀中,贴着那枚盛放伪骨铁盒的位置。
然后,他迎着洞外微弱的、铅灰色云层下透出的晨曦,朝着东北方——
东海的方向,迈出邻一步。
——第二百四十二章 血脉疑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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