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是被噬魂貂拱醒的。
家伙用湿漉漉的鼻尖顶着他的手背,爪子扒拉着储物袋的边缘,发出细声细气的“吱吱”剑那声音不像催促,更像是撒娇,带着刚刚睡醒的软糯和急牵
林云睁开眼。
洞外的色已经亮了。
不是那种明亮透彻的晴日,而是葬魂山脉常见的、被铅灰色云层过滤后的惨白光。枯藤缝隙间透进来的光线是冷白色的,落在洞内积年的落叶上,将那些枯褐的颜色洗得愈发萧索。
苏婉儿还在睡。她的呼吸平稳绵长,面色比昨夜好了许多,至少不再是那种毫无血色的惨白。她枕着那件叠成方枕的布袍,蜷缩的姿态像一只受伤后本能护住要害的兽。噬魂貂昨晚枕着她的发顶睡觉,此刻那几缕被压得翘起的碎发,正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林云没有叫醒她。
他轻轻抽出被噬魂貂扒拉的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阴属性矿石碎片。家伙眼睛一亮,叼住矿石,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吞食,而是转身跳回苏婉儿枕边,把矿石放在她手边,然后蹲坐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她。
林云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一息。
他没有话,只是从储物袋中又取出一块略大些的矿石碎片,放在噬魂貂面前。
家伙歪着头看他,黑溜溜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困惑。然后它似乎明白了什么,轻轻“吱”了一声,低头开始啃那块新给的矿石,把之前那块心翼翼地用两只前爪扒拉到苏婉儿摊开的手掌边。
林云收回目光,起身拨开枯藤,走出洞外。
————
色比他透过枯藤看到的更加阴沉。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看不到太阳,也分不清具体的时辰。枯木林在惨白的光下显露出更加颓败的姿态,那些扭曲的枝干如同无数向上伸张的、被定格在最后一瞬的挣扎。林间飘荡着淡淡的晨雾,稀薄,却带着葬魂山脉特有的阴冷。
林云站在洞口,闭目感知了片刻。
没有追兵的气息。
百兽阁的人没有追来。玄阴教的人也没有出现。
这并不正常。厉百川就算被铁牛他们拖住,以他金丹初期的修为和那两道暗银鬼物的战力,全歼那群祭品不过是一炷香的事。之后他若铁了心要追,昨夜那短短一个时辰的脚程,根本不足以甩开一个金丹修士的神识追踪。
他没有追来。
为什么?
林云睁开眼,看着远处铅灰色的际线。
两个可能。
其一,铁牛他们成功拖住了厉百川,并且造成了足够严重的损失,让他不敢在状态不佳的情况下贸然深入葬魂山脉。
其二,厉百川根本不打算追。
或者,他不敢追。
昨夜林云对他:“大祭司已死,血祭已败。”
厉百川没有问他是怎么杀死大祭司的,也没有追问谷中具体发生了什么。
他只要那截骨头。
而当林云拒绝交出、那群祭品站出来挡在他身前时,厉百川的反应是愤怒,是焦躁,是急迫——却没有真正的、不死不休的杀意。
他怕什么?
怕玄阴教追究血祭失败的责任,牵连到他身上?
还是——
怕那截骨头?
林云想起大祭司临终前的话:“真正的圣物,他自己都不敢碰。”
厉百川敢碰。
他不但敢碰,还费尽心机、不惜与玄阴教合作,也要从东海古战场遗迹中寻获这截“伪骨”。
他凭什么敢?
除非——
他知道这截伪骨里封印的东西,已经虚弱到了可以被触碰、被利用的程度。
而玄阴教三代教主不敢碰的那件“真正的圣物”,那件让他都恐惧的东西——
也许,从来就不是什么圣物。
也许,那是一位——
林云没有继续想下去。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苏婉儿不知何时醒了,扶着洞壁走了出来。她的脚步还有些虚浮,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噬魂貂蹲在她肩上,嘴里还叼着那块没啃完的矿石,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师兄。”她的声音有些哑,“我们回水云洞吗?”
林云点头。
“先把伤养好。”
他没有多,只是将洞内简单收拾,确保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痕迹,然后扶起苏婉儿,辨认了一下方向。
水云洞在这片山岭的东北方向,翻过前面两座山脊,再穿过一条狭长的阴蚀岩谷,便能抵达那片特殊的、地脉阴气异常稳定的区域。
以他们现在的速度,大约需要走一整日。
————
午后,铅灰色的云层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久违的、微弱的阳光从那道缝隙中斜斜洒落,将山脊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光芒虽然稀薄,却足够驱散那无处不在的阴冷,甚至让那些灰黑色的嶙峋岩石都多了几分暖意。
苏婉儿停下脚步,微微仰头,看着那道从际裂隙中垂落的金色光柱。
她的睫毛在逆光中轻轻颤动,眼底映着那片正在缓慢移动的、短暂而珍贵的阳光。
噬魂貂从她肩头探出脑袋,眯起眼睛,惬意地打了个呵欠。
林云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侧,也看着那道阳光。
良久。
苏婉儿收回目光,轻声道:“师兄,你……我们还能回去吗?”
她没有回哪里。
也许是灰岩城,也许是宗门旧址,也许是某个早已回不去的、只存在于记忆中的地方。
林云沉默了一息。
“不知道。”
他的回答,一如既往地诚实。
“但我们可以往前。”
苏婉儿没有话。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这片被微弱阳光照亮的、崎岖不平的山路。
然后,她迈开了脚步。
————
黄昏时分,他们抵达了水云洞所在的那片山壁。
岩壁依旧陡峭,枯藤依旧密布,那道被人工开凿痕迹掩藏得极深的浅洞,在暮色中看起来与任何一处普通风蚀岩穴别无二致。
林云以神识确认周围安全后,带着苏婉儿攀入浅洞,拨开枯藤,来到那面刻有古老聚灵阵纹的岩壁前。
他取出那枚海魄晶。
淡蓝色的晶体在掌心中散发着温润柔和的光泽,内里仿佛有液态的星光缓缓流淌。这是他第二次使用它开启水云洞,手法已比第一次熟练许多。
他将海魄晶嵌入凹槽。
岩壁上的刻痕亮起柔和的蓝色光华,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那面通往洞的水镜再次出现在眼前。
两人穿过水镜。
————
洞内的景象,与离开时别无二致。
青玉八卦蒲团静置于正中,紫檀矮几上积着薄薄的灰尘。左侧玉质书架上的玉简与兽皮古卷依旧整齐排列,右侧灵药圃中那几株早已枯死的灵药根茎,依旧维持着它们干瘪萎缩的姿态。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熟悉的、混合了檀香与古老灵气的特殊气息。与外界的阴冷荒芜相比,这里简直是一片遗世独立的净土。
苏婉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种终于回到安全地带的、彻底放松下来的感觉,让她的脚步都有些发软。她扶着矮几缓缓坐下,噬魂貂从她肩头跳下,在洞内撒欢似地转了两圈,然后一头扎进角落里那堆还没啃完的阴属性矿石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林云没有立刻休息。
他走到玉质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他上一次离开时尚未细看的玉简与兽皮古卷。
青霖子留下的东西不多,除了那枚记载他生平与血祭信息的青色玉简,其余大多是东海地区的风物志、灵材图鉴、以及一些零散的修炼心得。其中几卷兽皮古卷明显年代更久,边缘磨损严重,上面的字迹也极其古拙,甚至夹杂着许多林云完全不认识的、形如蝌蚪的古老符文。
他心翼翼地展开其中一卷。
古卷的开篇,是一幅手绘的、极其简陋的海域图。图上标注着一些他看不懂的地名,以及几处用红点特别标记的位置。其中最大的一个红点,位于海域图的正中央,旁边用东海古语写着四个字:
归墟之眼。
林云的瞳孔微微收缩。
归墟。
这是大祭司临死前反复提及的词,也是玄阴教血祭最终要沟通的目标——九幽深处的归墟意志。
青霖子从东海带来这块海域图,难道他早就知道归墟与玄阴教、与那截骨头的关联?
他继续往下看。
古卷的内容极其晦涩,许多段落明显缺失,还有一些地方被涂黑、撕毁,甚至被某种腐蚀性的液体刻意毁坏。但仅存的内容已经足够触目惊心:
“……归墟非自然之道,乃上古神陨之后,怨念汇聚所化。其意志混沌,无善恶,唯执一念——吞噬一切生者,使九州重归寂灭……”
“……玄阴教初代教主,本为东海散修,偶入归墟边缘,得残魂附体,自此创教,以沟通归墟、迎神降临为己任……”
“……第三代教主厉氏,资质平庸,心性狠毒,为求突破,竟将教中圣物——冥渊遗骨——献祭归墟,换取邪力灌体。然遗骨有灵,拒不臣服,反噬其身,致其元婴崩碎,苟延残喘百年而亡……”
“……遗骨自此流落东海古战场,玄阴教倾巢而出,遍寻百年而未获。有传言称,遗骨已自生灵智,自行择主,非冥渊血脉不可近……”
林云的手指停在古卷边缘。
冥渊遗骨。
非冥渊血脉不可近。
他缓缓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枚贴着隐阴符的储物袋。
袋中那截剔透如玄冰、内蕴星河流转的暗银骨头,此刻安静得如同沉睡。
但他分明能感受到,在它那亘古的沉睡之下,有一丝极其微弱、却从未断绝的——
等待。
他在等谁?
还是,他在等什么?
林云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婉儿都察觉了异常,轻声唤他:“师兄?”
林云没有回答。
他将那卷古卷重新卷好,放回书架原处。
然后,他转过身。
“婉儿。”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们可能需要去一趟东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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