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魄晶在昏暗的书铺内静静流淌着淡蓝色的光华。
老者隔着老花镜片,长久地凝视着那枚拇指大的晶体,浑浊的眼珠里光影明灭。他的手指悬在柜台上方,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落下触碰。
铺内很安静。
只有书架深处隐约传来的、极细微的蠹鱼啃噬书页的沙沙声。
林云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将海魄晶置于柜台中央,等待着老者从那漫长的、跨越三十年的恍惚中回过神来。
“三十年。”
老者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加苍老,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岁月的重量。
“老朽以为,他早死了。”
他没有问“他还好吗”,也没有问“他在哪里”。
作为修士,三十年音讯全无,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林云沉默了一息。
“青霖子前辈坐化于葬魂山脉边缘的黑松林郑”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郑重,“晚辈找到了他的遗骸,以及他留下的水云洞。这枚海魄晶,是他遗物之一。”
老者没有立刻话。
他只是摘下老花镜,用那方软布反复擦拭着镜片,擦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这是此刻唯一重要的事。
良久。
他放下镜片,抬起那双浑浊却不再平静的眼眸,看着林云。
“他死前,可曾留下什么话?”
林云看着他,沉默片刻。
“他留书:‘吾道孤矣,望后来者珍重。’”
老者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低下头,看着柜台上那枚海魄晶。淡蓝色的光华映在他清癯的面容上,将那些岁月刻下的沟壑照得分外深邃。
“……孤。”
他重复着这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憋在胸腔里三十年,今日终于得以吐出。
“青霖子……本名陆青霖,东海琅琊郡人氏。老朽陆青山,是他同族堂兄。”
他抬眼,第一次正式审视着林云与苏婉儿。
“他三十年前仓皇逃离东海,临行前夜,曾来老朽这里,托付几卷玉简,若他三年未归,便毁去。老朽等了三年,又等了三年,等了十个三年。”
他的目光落回海魄晶上。
“他始终没有回来。”
林云沉默。
他想起水云洞那面岩壁上的刻痕,想起青霖子留在玉简中的自述——“余,青霖子,东海散修,道号水云。为避玄阴教追杀,携偶得之‘海眼秘钥’碎片,远遁南离。”
为避玄阴教追杀。
他逃了三十年。
至死,未能归乡。
“陆前辈。”林云开口,声音平稳,“晚辈此来,正为东海之事。”
陆青山抬眸。
“青霖子前辈留下的记载中,提及东海古战场、归墟之眼,以及一桩延续百年的隐秘。”林云顿了顿,“玄阴教三代教主献祭冥渊遗骨,反噬身亡,遗骨自此流落古战场,玄阴教遍寻百年而未获。”
他看着陆青山。
“晚辈想知道,当年青霖子前辈究竟因何被玄阴教追杀?他带走的,除了那枚伪骨,还有什么?”
陆青山沉默了很久。
久到书架深处的蠹鱼啃噬声显得格外清晰。
久到噬魂貂从林云怀中探出脑袋,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久到窗外的日影从门缝斜入,一寸一寸爬上柜台边缘。
然后,陆青山开口了。
“他带走了一个不该他知道的秘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了三十年的苦涩。
“玄阴教三代教主厉沧澜,资平庸,困于金丹巅峰五十余年不得寸进。为求突破,他听信教中长老之言,将教中传承六百年的圣物——冥渊遗骨——献祭归墟,换取邪力灌体。”
“遗骨有灵。它拒不臣服。”
“厉沧澜献祭失败,元婴崩碎,虽仗邪力苟延百年,终究化道而亡。临终前,他将毕生所学及对遗骨的研究尽数传予四代教主,并留下遗命:遗骨必须寻回,生要见骨,死要见灰。”
“玄阴教倾巢而出,遍寻东海古战场,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无所获。”
陆青山顿了顿。
“直到三十年前。”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
“东海古战场深处,有一处连玄阴教都不敢轻易踏足的绝地——归墟之眼外围的‘沉舟海’。那里终年迷雾笼罩,暗流密布,更有无数上古残阵与海兽盘踞。玄阴教曾三次派人深入,皆全军覆没。”
“青霖子那时不过金丹中期,在东海散修中籍籍无名。没有人知道他为何要去沉舟海,也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里面找到了什么。”
“只知道,他从沉舟海归来时,身受重伤,几近油尽灯枯。而他身上,多了一枚铁海”
陆青山看着林云腰间那枚被隐阴符层层包裹的储物袋。
“那铁盒里装着的,便是你方才所的‘伪骨’。”
林云没有否认。
陆青山继续道:“青霖子找到伪骨的消息,不知如何走漏了风声。三日后,玄阴教四代教主亲率八大长老登门,逼他交出遗骨。”
“青霖子,那不是遗骨,只是遗骨主人留下的一件信物。遗骨本尊,仍在沉舟海深处,以他之力,无法取出。”
“玄阴教不信。”
“那一夜,青霖子的洞府被血洗。他的弟子、仆从、乃至门下一只护山灵兽,无一幸免。他本人拼死突围,从此远遁南离,三十年来,杳无音讯。”
陆青山的声音停了。
铺内重归寂静。
林云垂下眼帘。
他终于知道,青霖子为何宁愿客死他乡,也不敢回归东海。
不是因为他怕死。
是因为他若回去,便辜负了那些为他而死的人。
“陆前辈。”林云开口,声音平稳,“晚辈有一事请教。”
“。”
“青霖子前辈在玉简中记载,冥渊遗骨非冥渊血脉不可近。这‘冥渊血脉’,究竟是何来历?”
陆青山看着他,目光幽深。
沉默良久。
“那是比玄阴教、比东海古战场、比归墟之眼更加古老的隐秘。”他的声音很低,“老朽所知亦有限,只从青霖子口中听过一些只言片语。”
“传,冥渊遗骨的主人,是九幽诞生之初的第一位君王。祂执掌至阴权柄,统御亿万幽魂,震慑归墟意志,令其不敢逾越九幽半步。”
“祂陨落后,神魂崩碎,散落九州。其中一缕残魂,附于遗骨之上,沉睡万年,等待转世。”
“而这缕残魂,每一世只会择一人为主。被选中者,便是‘冥渊血脉’。”
陆青山看着林云。
“玄阴教三代教主厉沧澜,毕生所求,便是成为那个被选中之人。为此,他不惜献祭遗骨,以求与残魂融合。”
“他失败了。”
“因为残魂拒绝了他。”
老者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苍凉。
“残魂择主,从不以修为、资质、权势为凭。祂选中的,永远是同一个人——那个与祂在万年前并肩作战、同生共死的故人。”
“祂等了万年,只等那人归来。”
铺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云没有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边是那枚静静流转着淡蓝色光华的东海信物。
窗外,日影西斜。
暮色如潮水般漫过安阳县的青砖黛瓦,漫过驿道两侧渐次亮起的昏黄灯火,漫过沧澜江奔流不息的滔滔江水。
千里之外,东海沉舟海的迷雾深处,那片被遗忘的古老战场。
那截被遗弃了万年的、孤独的遗骨。
依然在等。
——第二百四十四章 墨斋夜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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