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弃心翼翼迈出门洞，后脚刚刚跨出去，一股浓烈的血腥气立刻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抬眼一望——
我勒个去！他顿时脊背发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灵盖。
自己居然返回到赤潮地下城，而且最最核心的区域——斜对面正是虔义帅府的圆形石堡，紧邻一汪深深的潭水。
与上次所见截然不同的是，这里……已经彻底沦为一座屠宰场。
到处都是死尸。
尸体的姿态千奇百怪，有的横陈在冰冷的地面上，有的漂浮在暗红色的水面上，有的趴在破碎的石阶上……
散落的残肢随处可见，鲜血恣意喷射飞溅，像是有人用巨大的毛笔蘸满鲜血，在岩石上肆意挥洒，绘出一幅恐怖的地狱图景。
地上的血迹已经半干，在幽暗的光线下呈现出诡异的颜色——不是鲜红，也不是暗褐，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令人作呕的酱紫色。
石堡墙壁上覆盖的赤苔湿漉漉的，被鲜血染透，颜色变得更加深沉。
无弃眯起眼睛，强忍着胃里的翻腾，仔细扫过那些尸体。
死者不分男女老幼——
既有身着制式赤袍的虔义军，也有背着药囊、挂着算盘的药材商人，甚至还有参加“问剑大会”的选手，无弃在第一轮曾交手过。
此刻，他们横七竖剥压在一起，一同奔赴不归的黄泉路。
内讧这么惨烈吗？最后谁赢了？
无弃不由自主将目光投向石堡大门。
那扇半尺多厚的石堡门板倒在地上，门洞完全敞开。嗯？门里隐约有黑影晃动……好像有人出来了，人头攒动，数量似乎还不少。
不行，我要先躲一躲，看清楚形势再。
无弃赶忙转身，想返回石门里面。
啊呀——
他猛地一愣。
石门怎么不见了？！
岩壁上空空荡荡，它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原本该是门框的位置，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甚至连一道缝隙都看不到。
沓沓，沓沓——
石堡里面传出一阵嘈杂的脚步声，那些黑色轮廓越来越清晰，即将走出黑暗，出现在大门之外。
已经没时间了！
无弃来不及多想，施展“飞鸿绝影”，身形一闪，咻的窜到两丈外一根石笋后面。那石笋从水潭岸边拔地而起，足有两人高，巨大的阴影恰好提供藏身之处。
他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岩石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沓沓，沓沓——
一群黑衣蒙面人涌出石堡大门，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色紧身劲装，面罩遮住大半张脸，手持各种兵器，刃口沾染血迹，气势汹汹、目露凶光，好似一群刚刚完成狩猎的鬣狗。
他们簇拥着一个瘦削的老头。
那老头白发凌乱，好似一蓬被狂风摧残的枯草，花白的须发上沾满暗红色血迹，浑身伤痕累累，步履蹒跚，背脊仍挺得笔直，脑袋高高昂起，一副不肯屈服的倔强。
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熊熊燃烧的愤怒，像是一头被拔掉牙齿的猛兽，瞪视着猎捕自己的猎人。
无弃松了口气。
那老头正是虔义军招募使、前任副帅——南枯灭。
既然他被捉了，证明赢家是另一个。
虽然无弃不认识南枯汲黯，但只要不是南枯灭就校
黑衣蒙面人押着南枯灭，推推搡搡往台阶下走去。
沓沓，沓沓——
又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从台阶下方传来。黑衣蒙面人一齐站住脚，两人架住南枯灭，其余人往两侧散开，拉开战斗架势。
无弃转头望去——
原来是另一群黑衣人。
为首的是一个光头壮汉，上身赤裸，露出肌肉虬结的身躯，一脸横肉，两只眼睛瞪得像圆铃铛，脸上文满刺青，从额头一直蔓延到脖颈，密密麻麻，像是蒙上一副狰狞的面具。
他肩上扛着一把黑铁铲，泛着一层诡异的光泽。
原来又是熟人。
来的正是长生教四大尊者之一——神符尊者黔四。
黔四大摇大摆地走来。
押解南枯灭的黑衣人赶忙收起兵刃，纷纷躬身施礼：“主人！”
黔四走到南枯灭面前停下，得意洋洋地瞅了老头儿一眼，假模假式训斥手下：“人家可是虔义军的二号人物，你们动作轻一点。”
故意拖长尾音，毫不掩饰嘲讽的意味。
南枯灭昂首挺胸，眼神冰冷，表示自己毫不领情。
黔四的嘴角微微上扬，绕着老头转了一圈，嘿嘿笑道：“老爷子不是一直惦记虔义帅位吗？只要你肯加入我们长生教，保准让你得偿所愿。”
“做梦！”南枯灭往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呸！老夫就是死，也不会加入你们这些邪魔歪道！”
黔四轻蔑地冷哼一声：“你忘了，到底是谁把我们领进来的？”
听他的意思，这帮长生教徒是被南枯灭领进来的。无弃并不意外，早在栖篁城，他就怀疑南枯灭于长生教勾结。
黔四的话好似一柄锋利的匕首，瞬间将南枯灭虚幻的自尊戳破。
南枯灭的神情骤变，愤怒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羞愧，泪水从眼眶涌出，嘴唇不住颤抖，连带颌下花白胡须一齐抖动。
“老夫……”他低下头支支吾吾：“被贪欲蒙了心，这才上了你们的当！”
整个肩膀垮了下来，但随即又强行挺直脊梁。
“休得多费口舌，你只管杀了老夫吧！”
“杀你？我可舍不得。”
黔四歪着头，对一位手下低声耳语。
手下点头，快步离去。
黔四不再找南枯灭话，双手拄着铁铲，一脸得意地打量满地尸体，好像在欣赏一幅自己的杰作。
不一会儿，受命的那名手下返回。
他不是一个人，手里还拽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约莫十几岁，头发凌乱，浑身沾满血污，一双眼睛充满极度的恐惧，身体一个劲地颤抖。
无弃的心头一凛。
那孩子不是别人，正是阿宝。
无弃欠他姐姐人情，把他带到赤潮寻找父亲。“问剑大会”开始后，无弃让萧怀德带着阿宝离开镇妖塔。
黔四挥挥手，吩咐手下：“你们都徒三十步外。”
所有黑衣人不敢任何犹豫，一起往后退，腾出偌大一片空地，只有黔五、南枯灭和阿宝三个人，以及十数具尸体。
黔四伸出大手一把抓着阿宝衣领，像拎个鸡仔，拎到南枯灭面前，一把抓住孩子头发，硬生生把脸抬起，朝向南枯灭。
阿宝没有任何挣扎。
他的四肢瘫软，好像被抽去骨骼的布偶，彻底被吓傻了。
黔四笑嘻嘻问：“您老认识这孩子吗？”
南枯灭低头扫了一眼，冷冷道：“不认识！”
“您再仔细瞧瞧。”黔五索性将孩子抱起来，直接怼在南枯灭面前。
南枯灭不耐烦地两眼一瞪：“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你少跟老夫耍花样！”
黔四脸上笑意更深，幽幽道——
“人都‘虎毒不食子’……你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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