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弃一愣。
阿宝是南枯灭的儿子?这不他妈扯嘛!
他的目光来回扫视,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另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嗯,好像有那么点相似,但以此判断二人是父子,未免太过牵强。
“哈!”南枯灭发出一声冷笑,嘴角的血沫喷在花白胡须上:“你他妈真会胡扯啊!”
黔四并不气恼,笑吟吟问:“您还记不记得……一个叫翠珠的女人?”
南枯灭的眉头猛地皱起,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再提醒您——”黔四的声音更加轻柔,像一条游走在草丛的毒蛇,“十二年前……您在漱玉坊临幸了一位年轻姑娘。”
南枯灭的老脸骤然一红,眼神掠过一丝慌乱,声音陡然拔高:“你……胡袄!”
黔四笑而不语。
他一把扯开阿宝的衣领,露出孩子白皙稚嫩的脖颈。
脖子上挂着一块绿色玉佩,质地温润,不像翡翠那般鲜亮,好似山谷中的千年深潭,更加深沉含蓄。
黔四粗暴地用力一拽,挂玉佩红绳轻松断开,孩子疼得“啊”的一声。
黔四捏住玉佩两侧,举到南枯灭面前:“这块双生青蛇玉佩您应该不陌生吧?”
无弃定睛望去——
玉佩上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像是两条蛇,身体相互缠绕,头尾相接、彼此吞噬,形成一个诡异的圆环。
南枯灭沉默不语。
黔四继续道:“那姑娘名叫翠珠,是这孩子的母亲。这块玉佩就是您第二起床后送给她的,孩子出生后就一直戴在脖子上。”
南枯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额头青筋暴涨,看得出已愤怒到极致,却没有反驳一句。
黔四将玉佩收回掌心:“您当年派人把翠珠送回岚州老家,那人发现女子怀有身孕,所以没有把她送走,而是在栖篁乡下买了处农宅安顿下来。”
无弃忽然脑子一闪。
不对啊!
阿宝不是独生子,还有个姐姐秋红呢,她的年纪可比阿宝大得多。如果阿宝是南枯灭的儿子,那秋红又是谁的女儿?
若不是秋红临死前苦苦哀求,无弃也不会救出阿宝,再带到赤潮寻父。
黔四很快揭晓答案:“……为了掩人耳目,那人还给翠珠找了个十岁的养女。”
原来如此。
秋红只是养女而已。
无弃忍不住对秋红刮目相看,风月场向来人情凉薄,即便是亲生姐弟也未必有多亲近,秋红身为养女,能做如此牺牲属实难得。
南枯灭逐渐回过神,眉头紧紧皱起,提出质疑:“老夫安排那人是漱玉坊的管家,与那丫头非亲非故,为何如此上心?”
黔四仰头大笑:“哈哈,哈哈哈。”
南枯灭一惊,瞳孔骤然放大,眼白上的血丝仿佛要爆裂,嘴唇颤抖着:“难道……难道……”
“您猜对了,您委派的那人……正是长生教门下!”黔四一脸得意。
南枯灭的身体晃了晃,随即恢复镇定,用力摇摇头:“不,不可能!老夫在事发第二就派他把人送走,不可能这么快发现怀孕!”
黔四笑而不语。
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加致命。
“难道……”南枯灭仿佛一棵被闪电击中的枯树,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为死灰,声音颤抖着:“这一切就是你们事先计划好的?”
黔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种戏谑口吻了句:“家师亲手配的‘阴阳和合散’……果然不同凡响,呵呵,呵呵呵。”
无弃顿时来了精神。
身为资深业内人士,他对这玩意儿再熟悉不过——
“阴阳和合散”号称江湖一等一霸道的催情圣药,又桨回光丹”,只要半汤匙,哪怕濒死之人也会精神抖擞、焕发斗志。
它不仅对凡种有效,即便连修行数十年的资深修士也把持不住。
唯有一个缺点,价格太贵,所以合欢坊老鸨一直用假药糊弄。
南枯灭气得脸色黑紫,怒骂道:“卑鄙无耻!”
黔四咧开嘴角,得意地摸摸光头,笑嘻嘻道:“您可误会家师啦,家师也是为您着想啊。”
“放屁!”
“您别急啊,先听我把话完。”黔四冷不丁问:“您是出自栖篁极氏家族吧?”
“……”
南枯灭默不作声,看样子对方对了。
“你们极氏曾是最顶尖的青裔家族,鼎盛时曾与暮氏不遑多让……”
无弃一愣,极氏?这么有名我怎么没听啊。
“五十年前,只不过一个失误,就被满门抄斩。你虽然逃过一命,但年纪轻轻就被发配虔义军,终生不得娶妻生子。”
南枯灭灰白眉毛抖了一下,什么话也没。
黔四故意叹了口气:“唉——闻名下的极氏家族,就此断了香火,实在是可怜呐。家师于心不忍,这才决定出手相助。”
南枯灭脸色一沉,眼神变得坚硬如铁:“极氏勾结魔教,祸乱苍生,覆灭也是咎由自取!”背脊倏地挺起,努力保留最后的体面。
黔四冷笑一声,再次亮出玉佩:“那你为何还要将这块家族玉佩一直带在身上?”
原来,双生蛇是极氏的家徽。
南枯灭哑然无语。
黔四继续毫不留情追击:“你又将玉佩送给翠珠,难道不是抱着一丝期待——希望她能替极氏接续香火?”
“难道你真的忍心,眼睁睁看着千年家族就此湮灭?”
黔四顿了顿,光头微微倾斜,露出残忍的微笑:“别忘了,你的身份可以脱离家族,但你的血脉、你的灵魂……永远还是极氏的人。死后与先人见面,你该如何开口?”
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瞬间将南枯灭所有的掩饰尽数戳破。
老头瞬间垮了下来,像一根压弯的扁担,没有承受住最后的重量,浑身瘫软,膝盖一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并未向黔四下跪。
他面朝东北,应该是栖篁祖茔的方向。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他连续磕了九个响头,力气极大,前额磕得满是鲜血,沾在灰白头发上,有一种特别的苍凉和凄怆。
他缓缓站起身,脸上已经是另一副表情,面无表情问道:“吧……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做您一直梦寐以求的——”黔四声音轻柔,语气难掩得意,“成为下一任虔义帅。”
“你能否告诉老夫一件事?”
“何事?”
“绝帅……”南枯灭的目光越过黔四的肩膀,投向那座陷落的圆形石堡,声音低沉而缓慢,“他是不是……早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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