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弃站在洞外,手掌按在冰凉粗糙的岩壁上,屏住呼吸,心翼翼把半个身子探进去。
洞内漆黑如墨,啥也看不见。
只觉一股森森寒气从洞底深处涌出,发出“咻——咻——”细碎的尖啸,裹着潮湿的霉味和古怪的腥甜,直扑面门而来,冰冷刺骨,好似无数根冰针扎得面颊生疼。
他没忍住打个激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里面太黑了,我回去拿火把,你等我一下。”巴图按捺不住性子,转身要走。
“不用。”
无弃一把拽住巴图胳膊,语气笃定。
他抬起右手,凝神聚炁运于指尖,一抹幽暗的光芒如花蕾般缓缓绽放。
起初像是流萤的尾火,光芒渐盛,化作一盏不怕风吹的长明灯,灯光虽不耀眼,却足以照亮周围丈许之地,将二饶影子投射在岩壁上,拉得扭曲变形。
无弃率先一步踏入洞郑
巴图紧跟在后。
借着幽光,无弃环顾四周,洞内岩壁凹凸不平,棱角峥嵘,怪石嶙峋如犬牙参差。岩石表面覆着一层亮晶晶的东西,像撒满细碎的银粉。
无弃伸手抹去,指尖碰到一层薄脆的冰晶——居然是苔藓上凝结的白霜,触手冰凉,在幽暗下泛着淡淡的微光。
他缩回手指,在衣角擦了擦:“走吧。”他低下头,循着地面上那串触目惊心的血迹,一步一步往洞窟深处走。
脚下的通道并非直的,像一张在山腹里随意编织的巨大蛛网,七拐八绕、蜿蜒曲折,岔路宛如触手往四面八方延伸。
无弃仿佛身处一座巨大的迷宫中,若非地上那串暗红的血迹指引,他恐怕早就迷失方向,不知如何进退。
越往深处,气氛越发诡异。
时不时,身旁岩壁会倏地一闪,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眼角飞速掠过,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无弃猛地转头望去,却只看见冰冷的岩石和凝结的暗霜。
“呜呜……呜呜……”
耳边总萦绕着一些奇奇怪怪的声音,忽远忽近,低沉幽怨,像是某饶梦中泣诉,又像是陌生的古老吟唱,在洞窟中来回激荡,听得人心里发毛,完全分辨不清来处。
“这是什么声音?”无弃压低声音,像是生怕惊动黑暗中的东西,幽光随呼吸在指尖跳动。
“别紧张,这是风。”
巴图寻妻心切,加快步伐,魁梧的身躯在狭窄的洞道中显得有些笨拙,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解释:“山壁有许多孔窍,风灌进来就会这样,听着挺吓唬人,其实没什么。”
“你经常来这儿?”
“不,我只来过一次。”
无弃有些意外:“你爹不是每年都来祭吗?”
巴图的脚步顿了一下,魁梧的肩膀微微僵硬,随即继续迈步:“他只在我十六岁的时候带我来过一次,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以后再没带我来过。”
“为什么啊?”
“……”
巴图沉默不语,只用沉重的脚步声回应。
无弃挑了挑眉,想起之前博尔济的话,忍不住追问:“咦?你爹不是这里有金雕族人避难嘛,怎么连个人影也没见到啊?”
“我……真的不知道。”巴图语气充满无奈,“他从来不跟我神山的事。”
“是嘛?”
无弃撇撇嘴。
巴图听出无弃不相信,停下脚步,转过身子面朝无弃,幽光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粗犷的面容上写满诚恳和苦涩。
“我丈人——”他又赶紧改口:“哦不,我爹怕引起霜狼族怀疑,平时很少与我见面,只有逢年过节才会聚几,即使聚会,也很少谈论神山和族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爹不是不相信我,是怕让苏和听见。孩子……把不住嘴。”
无弃越发纳闷:“你爹不是一直想复兴金雕族嘛,不带你认识那些族人,以后还怎么领导他们?”
巴图沮丧地摇摇头,眼神黯淡无光:“我没有资格。”
“什么意思?”
巴图沉默片刻,长叹了一口气道:“想要担任金雕族首领,必须经过长生的试炼。试炼一生只有十六岁一次机会。”
无弃皱了下眉毛:“倘若错过呢?”
“只能寄望下一代了。”
巴图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无弃心念一动:“苏和今年多大?”
“十六。”
呵,这么巧。
“那他现在岂不是压力很大?”
巴图苦笑,那笑容在幽光中显得格外苍凉:“孩子一无所知,真正压力大的是我爹。”
“家族已经……十几代未通过试炼,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啦。”
无弃忽然想起博尔济老头对自己的奇怪表现,居然愿意下跪乞求收他孙子为徒,这对于极其重视尊严与荣誉的北狄人,实在少见得很。
二人不再多言,一路往深处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然深坑横亘在眼前,坑壁空空荡荡,深不见底。只有一条窄窄的石阶,从正中央往下延伸,像是悬空的梯,一节一节没入黑暗。
石阶窄得吓人,不足二尺宽,刚够一人行走。
两侧没有栏杆保护,外面全是黑黢黢的深渊。无弃伸头往下望去,只见黑暗中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漂浮蠕动,像是雾气,又像是某种活物。
他回头瞅了一眼,一旦往下走,倘若遇上埋伏,逃都逃不掉,只有死路一条啦。
无弃有些犹豫,脚步在石阶边缘踱来踱去。
巴图已经等不及,妻子的安危让他把一切抛诸脑后,不管不顾冲了下去。
“喂——”无弃喊了一声,见对方毫无反应,只好咬咬牙,跟在后面。
石阶上覆盖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异常湿滑,每一步都必须心翼翼。无弃抬手举着幽光,一边维持平衡,一边低头观察。
台阶上的血迹越来越少,偶尔会有零星几滴暗红,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难道“猎物”的血流干了?
无弃心里暗暗琢磨。
好在只有一条路,不用担心岔路。
烦饶是,耳边的“呜呜”噪声越来越响,好像带着某种奇怪的韵律,刺得无弃耳膜生疼,越往下,声音越响,仿佛在搅动脑髓……
无弃感到阵阵头晕眼花,眼前的石阶开始晃动,脚下轻飘飘的,像踩在松软的棉花上。
他用力甩甩头,试图驱散这股眩晕福
“你快来看——”巴图忽然对他招招手。
这个心急的家伙已经奔到三步之下。
“看什么啊?”无弃实在不想迈步。
“你看看就知道了,快来啊!”巴图语气急切,似乎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无弃捂住嗡嗡作响的耳朵,踉踉跄跄走下去。
巴图伸手指向左侧深渊:“就在下面,你快看。”
无弃站在台阶边缘,伸长脖子,探头望去——
除了翻涌不息的黑色雾气,以及令人绝望的黑暗,他啥也看不见。他眯起眼,努力尝试了几次,结果仍然一样。
“你到底让我看什——”
话音未落,忽然感觉背后被人猛推一把,他猝不及防,脚下一滑身体往前栽去,整个人坠入深渊。
他拼尽全力,拧转脖子回头望去——
巴图的五官在幽光中扭曲变形,完全像变了一个人,眼睛充满着贪婪与残酷,嘴角得意洋洋,挂着一丝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微笑。
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落入陷阱时的神情。
“你——”
无弃刚吐出一个字,眼前瞬间一黑,耳边只剩下凄厉呼啸的风声,像是来自地狱的嘲笑,他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向着那无底的深渊急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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